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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调出U盘里那份项目执行纪要,翻到7月15日当天的条目。纪要里对货车出发时间的记载是晚七时四十分,跟苏念父亲说的出发时间基本吻合。但纪要里没有提到货车在七点四十分到十点十七分这两个多小时之间做了什么。她把这个空白时段圈了出来,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两小时三十七分钟,货车路线中间有一段空白。需要调取2008年邻市南郊区域7月15日晚七点到十点间的交通监控记录才能填补。
然后她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U盘路线图上的红圈标注位置比苏念父亲手绘地图上标注的下车点偏北约三百米。两个红圈之间的距离很近,但三百米的偏差在高速公路上意味着不同的出口或者不同的辅路交会点。如果副驾驶下车的位置偏北三百米,那他走到的国道连接线就不是苏念父亲记忆中那一条,而是一个更靠近高速出口的位置。那个位置附近,有一家当年还在营业的加油站。
沈知微把这两个红圈的位置在手机地图上做了坐标标记,然后截图发给了林予安:你帮我看一下这两个坐标点之间的偏差,以及2008年7月15号晚上那个加油站是否还在营业。如果那个加油站有监控,它可能拍到了副驾驶下车之后的去向。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头隐隐地疼,是那种从后脑勺底部蔓延上来的钝痛,像是长时间盯着屏幕之后血管在微微发胀。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毛巾敷在眼睛上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的淤青又深了一些,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但她发现自己在看着镜子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没有抿紧也没有发抖,只是平着,像一张被摊开晾干了的纸。
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深寒新号码发来的消息:签字文件的笔迹鉴定,我这边的人初步看过了。结论是签名真实,但文件正文和签名之间的纸质老化程度不匹配。协议正文可能是在近年内重新打印后贴了签名扫描件制作的。苏念父亲给你的U盘内容里,那部分协议文本不可全信。
跟林予安的判断一致。她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搁在洗手台边上。浴室的光照在水龙头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协议正文是近期制作的,那制作的人必须知道协议当年的基本内容框架,才能做到看起来像是真的。这个人要么是当年经手协议的人,要么是能够接触到当年协议内容的人。而当年能够接触到这份协议的人里,周某某排第一个,刘科长排第二个,苏念的父亲算半个。但她母亲收到的纸片上写了问老周三个字——老周,就是周某某。母亲那张纸片上的地址,跟修车铺同一条巷子。而周某某的儿子,是杨警官现在的直属上级。
她把水龙头关上,擦干了手回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纸片最边还有一行比米粒还小、几乎被纸张纹理吃掉的字。她之前漏看了。她把图片放到最大,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久才看出来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问老周:当年为什么要改那张调度表。
沈知微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把目前所有人物和关系重新捋了一遍写在一张白纸上。纸的中央写了2008.7.15这个日期,向外辐射出七个人名和五个地点,用连线把已知的时间节点和资金往来串起来。写完最后一个箭头的时候,她从笔尖看到纸面最右下角还剩一片空白。她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谁接。
谁接走了副驾驶。谁在下车点上等了那辆车。谁目击了事故没有报警。谁在父亲出事后第三天重新定性了案件性质。谁在十一年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始清理所有痕迹。谁在用真真假假的信息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递到她的手里。
她放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把纸对折塞进书包夹层里。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新号码——白天她让母亲去补办了一张新卡,旧号暂时停机。响了两声之后母亲接起来了,声音比前几晚稳了一些。
妈,你白天让我问老周的那张纸片,是谁留给你的?
母亲愣了一下。不是留给我的。是我在门口台阶上捡到的。那天他们走了之后我开门出去看,就看见地上折着这么一张纸。
你觉得是那些人落下的,还是别人故意放的?
母亲想了很久。电话里传来她倒水的声音,杯子搁在桌面上的轻响。我当时以为是他们丢的。但现在想想,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台阶中间,不像是掉出来的——掉出来的纸不会叠那么方正。
沈知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明天给你寄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张新手机卡和一封手写信。信上写什么你不用管,收好就行。如果再有陌生人上门,你别开门,打110。别的什么都不要跟人说。
小微,母亲的声音沉下来,带着那种她从小听到大的、压着底色的稳,你在查你爸的事,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箭头和名字的纸。白纸上那七个名字在台灯的光照下像一组排列好的棋子,每一颗都有来路,但还没有一颗真正落了地。
快到了。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回椅子里,把台灯关掉了一盏,房间里暗下来一半。窗帘被夜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手机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没有号码显示,没有归属地——跟之前警告她不要全信U盘内容的那条短信一样。她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加油站,夜色中白色顶棚上方的灯箱还亮着模糊的光。加油站的标牌上印着邻市南郊第7站。照片左下角的日期水印显示拍摄于今晚,时间戳是晚上八点十七分——一个小时前。
照片,但硬盘里的记录已经被提走了。提走的人是工程科的,姓周。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行字映在暗下去的房间空气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也深了一些。窗外夜风继续吹动着窗帘,树影晃了晃又重新定住。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意在舌尖蔓延开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