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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他开口了。声音不低也不高,像一层铺得均匀的细沙,没有多余的棱角。你父亲当年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是什么人。你进来之后先看了一圈环境才坐下,左右各扫了一眼,最后才看我。谨慎,但不多余。
你是周某某说的那个人。
老吴。吴某某,顾氏集团前安保部内勤主管,2009年外调分公司,2014年回总部任合规事务顾问,现在名义上已经退休了。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新的,杯子干净,水温刚好。你要喝就自己倒。
沈知微没有碰茶壶。你约我来,是要告诉我你当年调了那份存根联的内容。
吴某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一片碎叶,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了。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杯沿上方某个虚空的点上,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默背了很多年的档案摘要。
那份存根联上记录的是一组交接凭证。你的父亲沈建国在2008年7月上旬被雇为第三方运输方,承接了一份从邻市某处运往指定地点的货物委托。货物明细一栏只写了一个字——。交接时间和地点标注为7月15日晚,国道连接线。
那个人就是副驾驶。
吴某某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你父亲接送的副驾驶,是顾深寒当年被绑架案的核心中间人。那个中间人被绑匪安排在车上作为联系桥梁,负责在运送途中与绑匪那方保持通话。但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他接单的时候被告知的只是一份普通运输委托,报酬不低,路程不远,唯一的条件是不打听、不追问
沈知微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那个中间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国道连接线被接走之后,当晚又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吴某某喝了一口茶,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干净的瓷响,那个地方就是顾深寒被关的仓库。绑匪最后放人的时候,中间人从仓库后门离开了现场。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以公开身份出现过。
但他现在还活着。沈知微说,周某某说他去了南方,在一家私企做安全顾问。
吴某某没有否认。他把茶杯重新放回碟子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几秒。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面散成一层极薄的雾。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现在不在南方,他今天在邻市。如果你愿意,今天傍晚你们可以碰面。他见过你父亲——7月15号晚上在车上,你父亲在出发之前跟他聊过天。
沈知微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握着手指的力道略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知道我父亲那天晚上本来要去接我吗。
吴某某看着她。他的目光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深色石头。他知道。你父亲在车上跟他说了我女儿今晚夏令营结束,接到她之后一起回去
茶馆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从半卷的竹帘缝隙里传进来,沉闷而短暂。沈知微低头看着茶壶口升上来的热气,那些白色雾气散开、变淡、消失在空气里,花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在哪个位置见面。
吴某某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过桌面。沈知微打开,上面写着邻市老城区一处旧居民楼的地址,旁边用括号注了一行字:单元门禁密码仍在用,四位数字:0715。
2008年7月15日。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吴某某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到了那里之后你可能会看到一个让你意外的人。他在那个地址住了十年,只是最近三个月才搬回来。你见他之前想清楚你打算问什么——这个人等了十一年才等到有人来找他问这些事。
沈知微回过头。茶馆的竹帘在她面前垂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她隔着那道竹帘看向吴某某,他坐在桌边没有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那壶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像一个句号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掀开竹帘走出去。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的灰白色反光。顾深寒的车停在原处,他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她走过去坐进去,关上门,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手心里的纸条展开给他看。
顾深寒读完地址和那四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0715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递还给她,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车汇入辅路的车流,朝着邻市老城区的方向平稳地驶去。沈知微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重新开始落下来的零星雨点,每一滴都打在玻璃上然后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滑向后方。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来自那个匿名号码,只有五个字:他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