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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两个人到了法律援助中心。林予安已经把所有材料装进了两个带锁的公文箱,桌面上只留了一份开庭流程单。他把流程单递给沈知微看了一眼——开庭时间上午十点,地点在邻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审判庭。上午九点检察官会先做一次庭前会议,把新提交的证据录入系统。苏念的父亲和方律师作为证人,九点半到庭。韩明远本人由法警从看守所提押到庭。
“周建国的证词以书面形式提交了。”林予安把流程单收好,“他今天不会出庭。但他写了一份很长的陈述书,签名按了手印,检察官那边已经确认过了。刘成的证词也是书面的,附了医疗记录和疗养院的证明。陈海生的信和照片作为附件收录。”
沈知微把流程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书包。三个人拎着公文箱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坐进顾深寒的车。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升起来,照亮了路两侧被雨洗过的田野和村庄。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远处山丘上的一排风力发电机在晨风里缓慢转动。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在法院门口了。旁听席最后一排。你到了之后不用回头找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在高速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下了出口拐进邻市城区。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有两排银杏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沈知微下车的时候看到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发梳得很整齐,站姿有些拘谨但很直。苏念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父亲转过头来,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站在台阶三年的男人。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一夜没睡,但整个人站得很稳。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跟他一样深。然后她转身上了台阶,走进法院的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安检口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第二审判庭。沈知微站在走廊入口,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所有的备份材料和她自己写的那份案例初稿。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审判庭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印着国徽和“第二审判庭”几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审判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旁听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她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垂在耳侧,没有看门口的方向。沈知微没有回头去找她,径直走到旁听席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顾深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林予安把公文箱放在脚边,坐在旁听席侧面的位置。
法官席后面的门开了,书记员和公诉人陆续就座。审判庭的灯全部亮起来,照得每一张桌子都清清楚楚。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审判庭正中央那把空着的椅子。那把椅子是留给被告人的。几分钟后,法警会带着韩明远从侧门走进来,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短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被不小心发了出来:
“我坐在拆解厂门口。今天天气很好。那辆车还在仓库里。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抬起头来。审判庭侧面的门开了,法警带着韩明远走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剃短了,下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显得比之前更深。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知微脸上停了一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默认。然后他转过头去,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来。
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审判庭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人的背影,看着法官席后面那枚国徽,看着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的轮廓。她想起父亲笔记本第三页那些被铅笔侧涂显出来的字——“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十三年后,那个人终于坐在了该坐的位置上。
法官敲响了法槌。庭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