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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船厂的晨雾裹挟着桐油与朽木的气息,程允执踩着湿滑的青苔走过荒废的船坞,指尖抚过坍塌的督造厅门额。永乐年间的“宝船厂”匾额斜挂檐下,蛀空的木料间竟钻出几簇嫩绿的新芽。
“第七坞还能用。”老船匠陈阿公指着深陷泥沼的船台,浑浊的眼睛忽然发亮,“那里埋着宝船的龙骨!三宝太监最后一次下西洋前,亲自选的铁力木...”
工部侍郎宋礼展开泛黄的《郑和出使水程》,在满纸蠹洞间寻找数据:“当年最大的宝船有四十四丈,如今朝廷拨银只够造二十八丈的。”
“二十八丈足够。”曹义的声音从堆满腐帆的料场传来,老将正擦拭着锈蚀的牵星板,“西洋诸国不是北虏,要的是威仪不是庞大。”他忽然踢开脚边残破的倭寇头盔,“但船炮必须比佛郎机人的更利。”
争议在选取龙骨时爆发。陈阿公坚持要用南洋的铁力木,宋礼却指着账册摇头:“闽浙运来的樟木已耗三万两。”正当争执不下时,其其格带着蒙学孩童来到船厂,小丫头突然指着腐烂的旧龙骨说:“爷爷说,草原的榆木在水里泡百年不腐。”
伯颜帖木儿立即召来归附部落的木材商人。当散发着松香的北方巨木运抵船厂,陈阿公抚摸着致密年轮惊叹:“这木头比铁力木还硬三分!”
真正的难题在招募船工时浮现。沿海军户多被倭患吓破了胆,应者寥寥。程允执索性张贴布告:愿随船下洋者,授田免赋,子弟可入新设的海事学堂。布告旁更挂着朱祁镇亲题的“海疆万里”金匾。
“这是把漕运的军功爵搬到海上了。”宋礼望着应征者中混进的蒙古汉子苦笑。但当他看见伯颜帖木儿带来的女真猎户正在学习操帆时,忽然醒悟:皇帝要建的不是船队,是融汇百族的浮城。
腊月里,首艘新宝船初现轮廓。船首像既非传统的螭首也不是西洋神兽,而是狼首鱼身的奇异造像——这是融合蒙古狼图腾与汉家鱼龙的变化。更令人称奇的是,船身预留的炮位竟参考了朔方城防的设计。
“陆上的长城要延伸到海上了。”曹义检验着船板接缝处的糯米胶,忽然对程允执低语,“当年永乐爷若继续下西洋,倭寇何至于猖獗至此?”
开春时分,船厂发生了两件异事。某夜守军擒获欲纵火的倭国细作,搜出的海图竟标注着大明的暗礁分布;同日有琉球使者来访,献上失传的《顺风相送》抄本,书页间夹着佛郎机人的航海日志。
最激烈的较量发生在确定航路时。宋礼坚持按郑和旧例,程允执却铺开新绘的《万国海疆图》:“满剌加如今是佛郎机人的据点,当绕行苏门答腊。”正当相持不下,其其格用炭笔在图上画出弧线:“商队爷爷说,南边有岛产香料,比胡椒还香。”
四月季风初起时,宝船“镇海”号下水试航。观礼的不仅有文武百官,更有蒙古首领、女真猎户与朝鲜使臣。当巨帆吃满南风,船首劈开长江浊浪,勃特突然跪地高呼:“长生天!这比草原上的白云移动还快!”
消息传至乾清宫,朱祁镇正在审视倭寇劫掠记录。当听到宝船配备的新式火炮能轰塌礁石,他对于谦道:“告诉程允执,首航要带三百蒙汉子弟——让草原的鹰也见识大海的辽阔。”
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船厂却灯火通明。匠人们给新船涂上特制的防腐漆——这是用草原树脂与闽地桐油混合的秘方。陈阿公在封存造船图时,特意在秘匣中放了一包种子——那是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的占城稻,已在河套试种成功。
而此刻的对马岛上,倭国将军正对着宝船图纸发怔。探马禀报明军船队配备了能发射火箭的弩炮,那位在船厂学习的蒙古贵族已能辨识星图。咸涩的海风里,传来太刀劈碎航模的声响——用明朝青花瓷片镶嵌的《遣明船图》,已化作一地碎玉。
当秋汛来临,龙江口帆樯如林。新造的五艘宝船与数十艘护卫舰排成雁阵,桅杆顶端的日月旗与各色部落图腾旗在海风中交相辉映。程允执将《郑和航海图》拓本投入江中,任江水带着六百年前的梦想奔向海洋。
其其格在最高的望台上放飞纸鸢,鸢尾系着的布条用七种文字写着同一句话: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