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3章 梨园新声(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消息传开,梨园行震动。有老艺人痛哭流涕,称“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朝廷正眼看我们这些戏子了”;也有保守班主嗤之以鼻,觉得“让泥腿子写戏,简直辱没祖师爷”。而真正行动起来的是那些年轻的、挣扎在底层的戏班。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金声班”。班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武生,腿上有旧伤,再翻不了跟头,却有一肚子想说的故事。他找来那个在窝棚里唱歌的河工后生,又请了个潦倒文人润色,排了一出《开河记》。戏文写的是前朝治河能臣的故事,但剧中贪墨工款的胥吏、克扣粮饷的军官、还有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民夫,分明就是眼前世态。

送审那日,金声班所有人都挤在编审院门外。两个时辰后,班主捧着批文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批文上朱笔批道:“允演。此戏写民夫之苦甚切,望台上台下皆有所悟。”更令人惊喜的是,批文下还夹了张条子,是某位参与审查的老翰林写的:“第三幕河工合唱处,可添二胡与马头琴合奏,悲怆或更甚。”

首演选在天桥最大的戏棚。那日棚里挤得水泄不通,来的不仅有寻常看客,还有不少河工、匠人、甚至有几个小吏换了便服混在人群中。当演到河工因工钱被扣,家中老母病重无钱买药时,台上演员真哭,台下观众也真哭——因为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更妙的是,这出戏的结尾不是大团圆:清官最终扳倒了贪吏,可死去的河工不能复生,残废的民夫依然艰难。幕落时,台上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雷——不是为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是为真实的人生得到了呈现。

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去看了三场,每场记录观众反应。小丫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原本只爱看香艳戏的闲汉,看《开河记》时居然不嗑瓜子了;散场后,还有人围着戏班问:“后来那残废的河工,朝廷管不管?”

“戏不止是戏了,”其其格在笔记里写,“成了他们问话的嘴。”

受此鼓舞,其他戏班纷纷效仿。有写漕工生活的《千里漕波》,有写边关将士的《铁甲寒》,甚至有个小戏班排了出蒙汉双语的小戏《敖包相会》,讲一个蒙古牧人和汉人农妇因白灾互助的故事。这出戏审查时遇到了麻烦——礼部认为“胡汉通婚,有伤风化”,但伯颜帖木儿据理力争:“草原上的草和汉地的麦子,风一吹,花粉还混在一起呢。”最终戏得以保留,但要求将“成亲”改为“结为义兄妹”。

新戏奖掖银的票选更成了全城盛事。各戏班在戏棚外设“投票箱”,观众离场时可投竹签。为了拉票,戏班们不得不精进演技、打磨剧本,甚至开始认真听取观众意见。有个戏班演《铁甲寒》时,台下有个退伍老兵大喊:“盔甲穿错了!洪武年间不是这样!”散场后,班主真把老兵请到后台,恭恭敬敬请教了半个时辰。

深秋,第一轮奖掖银发放。得票最高的不是《开河记》,而是出人意料的一出小戏《纺车谣》。这出戏没有复杂剧情,只写一个江南织妇的一生:少女时学纺纱,出嫁后日夜织布,供丈夫读书,供儿子科举,自己却累瞎了眼。幕终时,老妇摸着冰冷的纺车,喃喃道:“这一辈子纺的线,连起来该有多长...”

“这戏好在哪?”颁奖礼上,有落选的班主不服。

台下站起个老妇人,是西城纺线作坊的工头。“好在真。”她声音不大,“我娘就是这么累死的,我姑也是,我...”她说不下去了。满场寂静。

腊月,戏曲的影响开始溢出戏棚。有书生看了《开河记》,自发组织同窗为河工子弟义塾捐钱;有商户看了《纺车谣》,主动提高了织工的伙食标准;更令人意外的是,礼部有官员私下提议:可否将一些优秀新戏引入国子监,作为“观戏知世”的辅学?

程允执在给皇帝的奏报中写道:“戏者,虚也,然虚中见实。今百姓借戏文说不敢说之话,朝廷借戏台听不易听之声。梨园一隅,渐成民情汇聚之所,此非礼法之弛,实为教化之进。”

除夕前夜,程允执路过重修的泡子河边。新挖的排水渠已通,水面映着万家灯火。渠边空地上,金声班正在为河工们义演。没有戏棚,没有华服,就着篝火,唱的还是《开河记》。当唱到“一锹泥,一锹汗”时,台下的河工们跟着哼起来,声音低沉而整齐,像这条新渠里的水,虽缓却深。

火光映着一张张粗糙的脸,那些脸上有泥土,有皱纹,也有此刻看戏时难得的光。程允执忽然想起天桥戏棚里那个四十岁还扮西施的旦角儿——前日听说,她如今在一个新戏班里教年轻姑娘唱《纺车谣》,不再捏着嗓子作少女态,而是用本真的、沙哑的声音,唱女人真实的一生。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戏台上马头琴与二胡正奏到合鸣处。两种弦音,一种苍凉如草原长风,一种凄婉如江南夜雨,在此刻的北京冬夜里,交织成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的、真切而复杂的和声。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