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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场改革后的乡试在应天府试行。考棚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除笔墨纸砚外,有些考生还带来了算盘、圆规、甚至简易的测量绳尺。而当考卷发下时,满场哗然——经义题只占七成,剩下三成是三道实务策问:
其一,某县有田万亩,夏秋两季轮作,赋税该如何折纳才不伤农?
其二,某河连年泛滥,现有筑堤、疏浚、改道三策,各需银多少?利弊何在?
其三,某边镇缺粮,有漕运、屯田、市籴三法,如何权衡?
许多考生对着这些题目目瞪口呆。他们背熟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却算不出一亩田该纳多少粮;他们能洋洋洒洒写“治水如治国”,却不知筑一里河堤要多少工、多少料。
但也有一些考生眼睛亮了。有个江南考生,父亲是粮长,他当场用算盘噼里啪啦算出赋税最佳折纳比例;有个山西考生,家乡常闹水患,他在答卷上画出详细的疏浚图,标注了每段土方量;更有个蒙古归化子弟,用汉蒙双语比较了屯田与游牧的利弊,提出“半农半牧”的边镇粮草方案。
阅卷时的争议更大。老考官们拿着那些充满数字、图表的答卷,不知如何评判。“这...这成何体统!科举文章,竟写起了账本!”
程允执却将几份优秀实务答卷张贴在贡院门外,任由百姓品评。围观者中,有老农指着那份治水图说:“这后生懂行!这段河湾是该疏,去年就在那儿决的口!”有粮商看着赋税计算点头:“这个折纳法,官府不少收,百姓不多出,两全其美。”
舆论开始微妙转向。就连最保守的老翰林,私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账本文章”,确实比那些空谈仁政的策论更有用。
更深远的变化在授官环节。改革后的首科进士,有三分之一因实务策问优秀,被直接派往户部、工部、地方州县。以往这些位置多是荫补或吏员升任,进士不屑为之。但这次不同——皇帝特旨,这批人三年内若政绩突出,可越级擢升。
有个擅长算学的进士,到户部三月就厘清了积压多年的漕粮亏空账;有个懂水利的,在山东协助治河,提出的束水攻沙法节省工银万两。消息传回京城,原本观望的年轻士子们开始悄悄购买《九章算术》《农政全书》,甚至有人去译书斋借阅泰西几何。
深冬,程允执巡视国子监。在算学斋里,他看见几十个监生正在埋头演算一道水利题——这在以往冷清的算学斋是罕见的。斋长感慨:“自从科举要考,来学算学的人多了十倍。以前都说‘算学是小道’,现在...现在算盘声比读书声响。”
伯颜帖木儿则在贡院的老考棚里,看着工匠们更换那些浸透墨臭的木板。“草原上换牧场,不是因为旧牧场不好,是因为羊把草根啃光了,得让地歇歇。”他抚摸着新换的松木板,“科举这块牧场...啃了一千年,也该长点新草了。”
腊月里,第一版《科举实务备考辑要》刊行。书中除了经义范文,更多了田亩算法、赋税案例、水利图说、边防策要。更令人深思的是序言中的话:“圣人设科取士,非为取背诵之器,乃为取治世之才。今补实学,非弃经义,乃使经义落到实处——若满口仁政而不知民饥,纵中状元,何益于国?”
除夕前夜,程允执路过江南会馆。里面灯火通明,年轻士子们正在辩论一道新出的实务题。有个人激动地说:“若不懂这些,将来为官,岂不是被胥吏牵着鼻子走?”另一个叹息:“早十年考这些,我爹或许就不会因为算不清田赋,被罢官了...”
窗外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贡院百年考棚上的墨迹,也覆盖了那些刚刚开始萌芽的、关于“才”该如何定义的新苗。而在明远楼的阴影里,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被雪衬得愈发苍老,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场刚刚开始的、缓慢而坚定的蜕变——从背诵圣贤语录到真正理解这片土地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