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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南京城炸开了锅。旧钞持有者蜂拥至户部衙门,要求兑换。程允执早有准备,在城中设了十个兑换点,每个点备足铜钱,公开兑付。头三天,兑出铜钱五十万贯,收回旧钞如山。
然而第四天,问题出现了。兑换点收到大量伪造的新钞——纸张粗糙,水印模糊,但印色居然有七八分相似。查验之下,发现是有人用旧宝钞漂洗后重印。更棘手的是,有些百姓兑得新钞后,转身就去钱铺要求兑铜钱,想试探朝廷是否真会兑付。
“这是对新币的试探。”伯颜帖木儿在户部紧急会议上说,“就像草原上新来的头狼,狼群会试探它会不会护食。若退了,狼群就散了。”
程允执当即下令:第一,所有伪造新钞者,一经查实,伪造者枷号示众,举报者赏银十两;第二,各兑换点增设“新钞验伪处”,免费为百姓验钞;第三,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新钞兑付,并公告“兑付不绝,银尽为止”。
命令下达后,其其格带着医学院的学生,在兑换点外用特制的药水为百姓验钞——真钞遇药水会显淡金色,伪钞则变黑。有个老汉拿着三张伪钞来兑,被当场识破,痛哭流涕说是用全部积蓄换的。查验官员细问,顺藤摸瓜揪出一个伪造团伙,主犯竟是宝钞提举司的一个老雕工。
腊月,新钞发行三个月的账目出炉。出乎所有人预料,新钞的流通率达到了六成——也就是说,百姓收到新钞后,有六成会继续用它交易,而不是立即兑成铜钱。更令人惊喜的是,伪造案发率逐月下降,从首月的三十七起降至腊月的九起。
“因为伪造的成本太高了。”周世安在年终核算时感慨,“纸张难仿,油墨难配,雕版年年换。费尽力气造出一张,还不如去码头扛包赚得多。”
但最大的考验在年关。以往此时,各州县要向京师解送税银,路途遥远,损耗巨大。今年朝廷试行“税赋折新钞”,允许地方将税银就地兑换成新钞,解送京师。消息一出,朝野哗然——若地方官趁机压低兑率、中饱私囊怎么办?
程允执的办法是“三联税票”。地方州县解送税钞时,需填写特制税票,票上注明兑银数、兑钞数、经手官吏,一式三份,州县、户部、御史台各执一份。税钞送达后,御史台随机抽查,核对三份票据是否一致。
年二十八,第一批税钞解抵户部。山西大同府解送的五万贯新钞,税票上写明兑银六万两千五百两。御史台抽查时发现,大同府同期市面银钞兑率是一贯兑银一两二钱五分,与税票吻合。但细查之下,有个书吏在“兑银数”的小写数字上做了手脚,将“六万两千五百两”的“二”字描成了“三”,想贪墨一千两。因三份票据对照,描改处墨色不同,案发。
此事成为新币信用建立的关键转折。商人奔走相告:朝廷是动真格的。
除夕前夜,程允执巡视户部新设的“通宝券库”。巨大的樟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尚未发行的新钞,库内干燥通风,灯火通明。其其格正带着学生,用新制的“验钞灯”抽检库存——那是一种特制油灯,灯光下真钞的防伪纹会显现特殊光泽。
“程先生您看,”小丫头举起一张壹贯券,在灯下缓缓转动,“纸里的金丝像活的,会跟着光走。”她顿了顿,“以前宝钞就是一张纸,现在的通宝券...像件器物。”
伯颜帖木儿站在库房的石阶上,望着远处街市上悬挂的灯笼。“草原上交易,最硬的不是银子,是‘说出去的话’。”他轻声说,“部落头人一句话,能抵一百匹马。因为话后面,是整个部落的草场和牛羊。”顿了顿,“新币...现在开始有‘话’在后面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与街市上商贩收摊的吆喝声交织。那些刚刚进入流通的新钞,此刻正揣在百姓怀里、躺在商贾账房、流转在帝国经济的血脉中。它们不再是被唾弃的废纸,而是一种崭新的、带着朝廷信用体温的介质——虽然稚嫩,却已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肌体里,开始了第一次试探性的、坚定而沉稳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