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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之后呢?”商辂握紧了手中那枚刻着“礼”字的铜符,声音有些发紧。
“来了之后,”皇帝指向藻井,“看那里。”
众人抬头。在油灯光晕的边缘,能看见藻井中央有一块木板颜色略新。金英公公颤巍巍地站起,用一根特制的长竹竿,轻轻顶了顶那块木板。木板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从里面垂下一根细细的铜链。
“拉动铜链,”皇帝说,“藻井的机括会转动,露出七个小格,每个格里有一封朕亲笔写的密信。七封信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应急方案。”
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草原上最老的牧人,会在迁徙前把路线图刻在七块牛骨上,分给七个儿子。只有七块骨头拼在一起,才能看出完整的路线。这样,就算有人起了坏心,少了一块骨头,他也到不了新草场。”
“正是此理。”皇帝点头,“七封信,缺一不可。而且每封信,只有对应的人能看懂——因为朕用了七种不同的密写方法。程允执的信里夹杂着《周礼》的典故,于谦的信里是兵符的暗语,伯颜帖木儿的是蒙古谚语转译……你们各自拿自己的信,看完即焚。然后七人合议,决定该怎么做。”
王直终于说话了,这位老臣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陛下……老臣已致仕多年,且耳目昏聩,何堪此任?”
“正因为你致仕了。”皇帝看着他,“你不参与日常朝政,没有利益纠葛,且管了一辈子钱粮,知道国库哪里有钱、哪里是虚账。危急时刻,钱粮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皇帝让七人各自收起铜符,又取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在油灯下烧毁。纸灰在火光中翻卷,像黑色的蝶。
“今夜之后,你们七人不可再同时出现在任何场合。”皇帝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澄晖堂平日会上锁,钥匙由金英保管,但他只会每月朔望来打扫一次灰尘,绝不多留。这座殿阁在宫册上的记录是‘仁宗旧读书处,年久失修,暂封存’。”
其其格今夜没有被召来记录。但程允执知道,以那小丫头的机敏,或许能从某些蛛丝马迹中猜出些什么。而这,或许也是皇帝有意为之——让一个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却又拥有敏锐观察力的年轻人,成为这个秘密之外的、第八双眼睛。
七人陆续起身告辞。每个人离开的时间故意错开,走的路径也不同。程允执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坐在榆木桌旁,油灯的光晕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像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陛下……”程允执想说些什么。
“走吧。”皇帝没有回头,“记住,这个‘七边形’,朕希望它永远不要启动。它就像地宫里的镇墓兽,存在是为了不被需要。”
程允执深深一揖,转身没入雨夜。当他踏出澄晖堂时,听见身后传来皇帝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归于寂静,只剩下绵延的雨声,洗刷着这座古老宫殿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
而殿内,皇帝独自坐了很久。他最后看了一眼藻井,那圈模糊的梵文在昏光中似有似无。然后他吹灭了油灯,让整个澄晖堂彻底沉入黑暗——像这个刚刚诞生的秘密一样,被深埋在重重宫墙的最深处,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个需要被唤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