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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有爝是第一个冷静下来的。这位老藩王盯着《宗室分布图》看了很久,忽然问:“程大人,按此新制,我那二十七个孙子,将来有几个能袭爵?”
程允执早已备好算盘。“周王殿下,按现行制,您二十七个孙子,将来都是郡王,每人岁禄两千石。按新制,只有嫡长孙可袭郡王,余者降袭镇国将军,岁禄八百石。再下一代,镇国将军之子降袭辅国将军,岁禄六百石……如此递减,五代之后,大部分将转为庶人。”
“那他们的生计……”
“所以有‘创业基金’。”程允执翻开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工部、户部、礼部联合整理的《百业需求录》。比如开封府需要擅长算学的账房,苏州府需要懂织造的管事,泉州府需要会番语的通译……宗室子弟若愿学这些,朝廷可资助,学成后安排出路。”
伯颜帖木儿这时插话:“草原上,头人的小儿子如果分不到足够的牛羊,会去学打铁、学医、甚至学唱歌。学成了,别的部落会重金请他。因为他的血脉里有头人的智慧,他的手艺会比普通人更好。”
这话触动了一些年轻宗室。唐王朱琼炟的庶弟朱琼煐,才十八岁,忽然站起来:“臣……臣自幼爱摆弄机巧,曾偷偷跟王府匠人学过修钟表。若按新制,臣可否去南京的钟表作坊学艺?”
“可以。”程允执点头,“只要你通过作坊的考核,创业基金可借你五十两作为拜师礼和置办工具的费用。三年后若学成出师,在南京钟表行立足,这笔钱分期偿还即可。”
更多的声音开始响起。有宗室问能否科举——按祖制,宗室不得科举;有新制下,无爵宗室可等同于庶民,可参加科举。有宗室问能否经商——以往宗室经商被视为“与民争利”;新制则鼓励宗室投资朝廷扶持的行业,如海运、矿冶、新式纺织。
但最大的阻力来自那些已经承袭爵位的中老年宗室。他们担心子孙沦为庶民,担心王府体面不存。程允执的对策是给予过渡期:新制从下一代开始实施,现有宗室待遇不变;同时允许藩王府将部分庄田转为“宗族公产”,由王府统一经营,收益用于资助无爵子弟。
谈判持续了七天。其其格全程记录,小丫头发现,越到后期,讨论的焦点越从“该不该改”转向“怎么改更合理”。有藩王提出,递减的速度是否太快?程允执修改为“三代之内缓降,三代之后加速”。有宗室担心创业基金被滥用,伯颜帖木儿建议引入“草原联保制”——凡申请基金的宗室,需有三名以上族人联名担保,若创业失败,担保人需共同承担部分债务。
最后达成的《宗室新例》厚达三十页。签署那日,朱有爝是第一个提笔的。老藩王的手有些颤抖,但笔迹依然有力。他在自己的签名旁,还特意写了一句:“愿后世子孙,不徒以血食为恃。”
朱琼炟签名后,拉着弟弟朱琼煐走到程允执面前:“程大人,舍弟去南京学艺的事,可否……现在就办?”
程允执从宗人府调来一份空白的《宗室学艺契》,当场填写。当朱琼煐按下手印时,这个年轻宗室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一种终于能挣脱枷锁的、混合着希望与惶恐的激动。
离开孝陵卫时,程允执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天潢玉牒》架。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上面的名字将不再只是僵死的谱系符号,而可能是一个钟表匠、一个航海商、一个地方官、甚至一个田间老农。这些曾经困在黄金笼子里的血脉,将被小心翼翼地释放到广袤的人间,去经历风雨,去创造价值,也去稀释那个曾经庞大到让帝国难以承受的“朱”姓。
而其其格在《宗室新制实录》的末页,画了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一棵大树的旁枝被修剪下来,有的插在土里等待生根,有的被削成木料准备建造房屋,有的被雕刻成工具即将开始劳作。画的光雨露。血脉亦如是。”
雨后的阳光透过孝陵卫古老窗棂,照在玉牒架上。那些霉变的边缘依然存在,但新誊写的谱页已经开始晾晒——用的是一种更耐潮湿的新纸,墨里掺了明矾以防虫蛀。这个绵延百年的宗室制度,就像这套玉牒一样,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进行一次自我更新。而那些按下手印的宗室们,此刻正带着复杂的情绪,走向一个既让他们惶恐、又让他们隐约看见希望的、前所未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