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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帖木儿不假思索:“最怕中间传话的人说谎,或者……收了双方的好处,却不办事。”
“那我们就给奥斯曼一个‘瓦剌不可信’的理由。”程允执的眼神锐利起来,“而且这个理由,要让他们自己‘发现’。”
计划分三步进行。第一步,理藩院以“整顿贡物市场”为名,对所有西域商队实行严格检查,凡携带海货者,一律扣押并记录在案。同时,故意放出风声:朝廷怀疑有“奸商”勾结外藩,走私军械。
第二步,由锦衣卫假扮被扣押商人的亲属,在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地的商馆散布谣言:瓦剌使者不仅从奥斯曼购买火炮技术,还私下与葡萄牙、威尼斯等“法兰克人”(欧洲人)接触,想多方下注,看谁给的好处多。
“草原上的狼如果同时向几个猎人摇尾巴,”伯颜帖木儿在布置时说,“猎人会先打死这头狼,免得它哪天反过来咬自己。”
第三步最精妙。程允执让工部仿制了几件“奥斯曼风格”的火器零件——不是完整的火炮,而是炮栓、瞄准具、药室等关键部件,做得惟妙惟肖,连奥斯曼工匠的标记都仿刻上去。然后,通过特殊渠道,让这些零件“流入”撒马尔罕市场,再“恰好”被奥斯曼在那里的眼线发现。
“奥斯曼人会发现,”程允执在密会上解释,“瓦剌不仅偷偷复制他们的火炮,还想把这些技术卖给其他势力。更妙的是,他们还会‘听说’——瓦剌使者吹嘘,等学会了奥斯曼的技术,就要反过来打奥斯曼的藩属。”
两个月后,效果开始显现。先是撒马尔罕的商队明显减少了“非卖品”的携带,接着有消息传来,一支原本计划东行的奥斯曼匠师团在抵达撒马尔罕后突然折返。更关键的是,锦衣卫从哈密卫得到密报:瓦剌派往西方的使者,在亦力把里被不明身份的骑兵袭击,所有礼物被劫,人侥幸逃回。
“袭击者用的是奥斯曼制的弯刀。”密报上这句被朱笔重重圈出。
八月,一份意外的“礼物”送到了北京。那是一枚完整的、未经烧灼的紫色砗磲,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瓷。随砗磲而来的还有一封信,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双语书写,落款是“鲁迷国苏丹之使节”。
信的内容很简短:欣闻大明皇帝陛下圣安,特献上海中珍物。另,此前有瓦剌使者伪称代表大明,欲购火器,已被识破驱离。望两国永葆和平。
太子在文华殿传阅这封信时,殿内一片寂静。良久,程允执轻声说:“他们识破的,可能不全是瓦剌的伪装。但至少……他们选择了相信我们。”
其其格在《西域事略》中记录了整个过程,小丫头在末页画了一幅简笔画:三只手伸向中间的一团火,一只手突然收回,火焰摇曳,另外两只手依旧相对。画旁写着:“火能暖人,亦能焚人。智者不争火,争执火之距。”
而那枚完整的紫色砗磲,被收入了皇宫的珍宝库。看库太监在入库册上记下:“景泰三年八月,鲁迷国贡砗磲一枚,色紫,径六寸,完好无损。”他没有写的是,砗磲被放入锦盒前,伯颜帖木儿曾拿在手中端详良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海里的东西到了草原,草原的东西去了海上。原来世界这么小,一次谎言,就能让相隔万里的人互相猜疑。”
这场没有硝烟的外交战,就这样悄然落幕。瓦剌与奥斯曼刚刚萌芽的联系被掐断,而大明甚至没有正式派出一位使节。所有的一切,都依靠对人心的洞察、对情报的掌控,以及那枚小小的、从万里之外辗转而来的碎砗磲所揭示的秘密。
就像那枚被收入库中的完整砗磲,它静静地躺在锦盒里,光滑的表面映不出任何影像,却默默地见证了一段永远不会载入正史的、关于谎言与信任、距离与谋略的微妙博弈。而在它紫色的光泽深处,似乎还沉淀着更遥远的海洋的记忆,以及那些在丝绸之路上往来的人们,永远无法完全藏匿的野心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