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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军三千,不是来放马的。”程允执坦然道,“北庭都护府的职责有三:一是清剿瓦剌残部,保境安民;二是维护商路,让草原和汉地的商队能安全往来;三是——”他环视众人,“设立‘草原讼院’,凡部落之间、蒙汉之间的纠纷,都可以到此地,由都护府的理刑官与部落头人共同审理,按《大明律》与草原习惯法兼裁判决。”
最后一点触动了许多人。草原上部落纠纷往往靠武力解决,或者请第三方部落调解,但调解结果常常因人而异。如果有一个固定的、相对公正的裁决机构……
会盟持续了三天。期间,程允执和伯颜帖木儿带着头人们实地踏勘了选址,看了工部规划的水渠路线,甚至体验了准备给驻军使用的“新式蜂窝煤炉”——这种用煤粉和黏土制成的燃料,比烧牛粪更耐烧,而且几乎没有烟。
“这东西好。”巴特尔头人摸着温热的炉壁,“冬天毡房里要是有一个,老人孩子就不怕冻了。”
“都护府会设一个‘煤炉坊’。”程允执适时说道,“周边部落可以拿牛羊、毛皮来换煤炉和煤饼。价格……会比内地便宜三成。”
这是真正的利益交换。朝廷给草原带来安全、秩序和新技术,而草原接受朝廷的存在,并提供一定的合作。虽然仍有疑虑,但六个部落最终都在《北庭都护府共建约书》上按了手印——不是签字,因为大多数头人不识字,是按手印,每个手印旁由通事标注名字和部落。
十月末,工程正式开始。三千驻军中的一千人转为工兵,在工部匠师的指导下,开始挖掘地基。漠北的冻土硬如铁石,铁镐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后来是伯颜帖木儿想了个办法:白天用牛粪烧火烘烤地面,夜里冻土稍软时连夜挖掘。虽然慢,但地基一寸寸地深下去。
其其格被允许在工地设立观察点。小丫头每天记录工程进度,也记录着蒙汉工匠的磨合过程。她在笔记中写下一个细节:汉人工匠习惯用水平仪和铅垂线,追求横平竖直;蒙古工匠则更相信眼睛和手感,认为“看着顺眼就是直的”。起初双方常有争执,直到一个老石匠说:“城墙要挡箭,就得直;但房子要住人,看着舒服就行。”从此,城墙部分由汉人工匠主导,营房和衙署则由蒙汉工匠合作。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暴雪来袭时,地基已经挖好,第一批砖石也从内地运到。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一支运送木料的队伍在百里外遭袭,护卫的三十名军士全部战死,五百根松木被劫走。现场留下了瓦剌制式的箭簇。
“是阿噶多尔济的残部。”伯颜帖木儿检查了箭簇后判断,“人数不多,大概百来人,但熟悉地形,专挑运输队下手。”
工程不得不暂停。太子紧急从大同调来五百骑兵,由伯颜帖木儿率领,在方圆二百里内搜剿。同时,程允执召集部落头人,宣布:凡提供瓦剌残部行踪者,赏;凡协助剿匪者,按斩获分赏;但若有部落藏匿、资助残部,一经查实,全族逐出哈拉和林周边草场,永不得归。
重赏加重罚之下,效果立现。三日后,就有牧人报告在西北山谷发现可疑炊烟。伯颜帖木儿带队奔袭,果然抓住了一股四十多人的残部。审讯后得知,他们确实受阿噶多尔济旧部指使,专门破坏建城物资。
“他们怕的不是这座城,”一个被俘的瓦剌老兵在审讯时说,“是怕城建起来后,草原上的部落就不再听他们的了。”
这话让程允执沉思良久。原来最坚固的城墙,不是砖石垒砌的,是人心筑就的。
腊月初,都护府的城墙垒起了第一层。虽然只有三尺高,但在茫茫雪原上,那道暗红色的土墙已经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远远望去,像大地刚刚睁开的一道细长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曾经属于成吉思汗、如今即将迎来新秩序的古老草原。
而其其格在《北庭建城录》的末页,画下了那道矮墙的草图。墙边,她特意画了几株漠北特有的胡杨树苗——这是工部从西域引进的树种,耐旱耐寒,根系能深入地下数十尺寻找水源。小丫头在旁边写道:“墙起三尺,根已丈深。非为御敌,乃为立信。”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工地,也覆盖了远处的蒙古包。但在那片被称为“白骨甸”的河床上,一座城的胚胎正在冻土中缓慢而坚定地孕育。它将来会面对风沙、面对寒冷、面对敌对部落的骚扰,也会面对内部蒙汉之间的矛盾、朝廷与地方的博弈。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兽骨的土地上,一个新的开始,已经像那些胡杨树的根系一样,悄无声息地扎了下去,等待着来年春天,在漠北的寒风中,艰难而倔强地,抽出第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