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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监正，”程允执缓缓开口，“永乐年间，成祖命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西域星图，曾修订过一次《大统历》。可见历法本应随天象实测而更新，岂有百年不变之理？”他转向太子，“殿下，臣请准司天监与葡使合作，以三年为期，用新法重新测算岁差、修订历法。”

“不可！”周云深几乎喊出声，“番邦之术，岂可混入华夏正朔？且彼等皆奉天主邪教，若借修历之机传教，祸乱人心，谁担其责？”

这话点出了最深的顾虑。费尔南多神父闻言，上前一步，右手按胸：“尊敬的太子殿下，我们带来的只是测量星辰的工具和计算的方法。至于信仰，”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十字架，“我们尊重贵国的礼法，绝不会在修历之外谈论教义。事实上，敝国哥白尼修士最新提出，或许地球并非宇宙中心——这已与圣经所述不同。可见，求真之路，有时会与经文相悖。”

伯颜帖木儿忽然笑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蒙古贵族耸耸肩：“草原上不同部落的萨满，拜的神不一样，但看的星星是同一片。用谁的法子数星星更准，就用谁的。星星又不会因为你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就为你走快走慢。”

这话朴素却有力。太子沉默良久，最终下旨：设“历法修订局”，由司天监与葡萄牙使团共同组成，程允执总领，伯颜帖木儿协理。修订期间，葡人不得传教，所有计算需经双方共同校验，最终成果需以《大统历》为名，新法则作为“附录”以备参考。

旨意颁布后，程允执亲自带使团参观钦天监观象台。当安德拉德看到那座高达三丈的青铜“浑天仪”时，眼睛亮了——那是元朝郭守敬所制，虽已百年，但制作之精良仍令他惊叹。

“可以改进。”年轻的学者抚摸冰凉的铜环，“这里的轴承若改用滚珠，转动会更顺滑；刻度可以刻得更细，加装照明的小镜，便于夜间观测……”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看向程允执。

老臣点点头：“你想改，可以改。但有个条件：你要教会我们的匠人怎么做。工具、技法、道理，都要留下。”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观象台旁的工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葡萄牙学者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图，汉人工匠用鲁班尺测量，蒙古助手帮忙搬运铜料。语言不通，便用手势、图画、乃至其其格临时编纂的《译语小册》沟通。工具在改造，知识在交融，那座古老的浑天仪渐渐被加上了新的铜环、更精细的刻度、甚至一组用鲸油灯照明的反光镜。

其其格在《修历实录》中记录了一个夜晚：安德拉德用改造后的浑天仪观测木星卫星，周云深最初只是冷眼旁观，但当他在窥筒中亲眼看到那四颗围绕着木星旋转的小光点时，老监正的手开始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问：“这……这《大统历》里不曾记过啊。”

“因为看不见。”安德拉德指着改造过的窥筒，“以前的镜子不够好。”

那夜之后，周云深开始主动向安德拉德请教透镜打磨的技法。而程允执则在其其格的记录末页，添了一行朱批：

“星月无界，智慧无藩。镜可造，尺可改，惟惧心盲。今开一隙，透光而入，望后世守隙者，勿复泥墙自囿。”

冬至那日，修订局完成了第一次联合观测。新的数据与葡萄牙人带来的星表比对，误差极小。费尔南多神父站在观象台上，望着满天繁星，忽然用拉丁语念了一句什么。其其格后来问安德拉德，年轻的学者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上帝创造了星空，但理解星空的法则，是人类自己的事’。”

这句翻译，被其其格记在了实录的夹页里。她知道，这次接见带来的不止是更准的历法，还有一种全新的可能：那些曾经被锁在库房里的“奇技”，那些曾被斥为“淫巧”的器物，或许可以从边缘走向中央，成为这个古老帝国在认识世界时，另一双更清晰的眼睛。

而此刻，在文华殿的御案上，那座黄铜天体仪静静旋转，烛光在球面的银钉上跳跃，仿佛无数星辰在无声诉说。它们跨越重洋而来，不是为了征服，只是为了一句简单的求证——在浩瀚的星空下，所有文明仰望的，终究是同一片深邃的真理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