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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允执沉吟片刻:“那就在迁民安置区推广此法。所需沟渠、闸门工料,由工部拨专款;民夫由安置庄出,按工给粮。如此,百姓有活干、有粮拿,地也能慢慢肥起来。”
但最大的问题出在第二天视察“采料场”时。那是在开封城西二十里的一片河滩,上百民夫正在挖取一种特有的“胶泥”——这是筑堤的最佳材料,黏性大,干后坚硬。其其格在记录时发现异样:账册上写着“日采胶泥五百方”,可她估算现场堆积的土方,最多三百方。
她没声张,而是悄悄丈量了几个新挖的土坑,记下尺寸。回到府衙后,她连夜计算:按坑容积累加,实际采泥量只有二百八十方左右。这意味着,有两百多方的“虚账”。
程允执得知后没有立即发作。他让赵士祯以“查验土质”为名,次日再去采料场,暗中记录各班组实际运土车数。同时,其其格去查府衙的支银记录——采料民夫的工钱是按“方”结算的。
结果在三天后水落石出:采料场管事的胥吏与几个工头勾结,虚报采量,冒领工银。每方胶泥的工钱是五分银,每日虚报二百二十方,便是十一两银子。一个月下来,便是三百余两。
“臣有罪!”周文望在府衙大堂上跪地请罪,脸色惨白,“治河款项,竟出此蠹虫……”
程允执没有责骂。他扶起知府,只说了一句:“周大人,治河如治吏。堤防有漏洞,水会侵;吏治有漏洞,银会流。今日查出一个胥吏,明日就可能有一群。所以臣在《治国方略》里写了那条——凡工程款项,需三方核验:工部计料、地方监工、廉政公署巡查。缺一不可。”
案件按新制处置:胥吏与工头追赃问罪,周文望罚俸三月。而更关键的是,程允执当场宣布:今后所有河工款项,每月在工地张榜公示,民夫可按自己实际工作量核对,有疑即可举报。
离开开封那日,程允执再次登上大堤。春阳下的黄河,浊流滚滚,但被新堤约束着,驯服地向东奔去。堤外的浅水区,已有农民在抢种早春的苇子——那既能固滩,秋后也能收割编席。
其其格在《河工实录》末页画了两幅图:一幅是去岁溃堤后的惨状,一幅是今日新堤横卧、迁民庄炊烟袅袅的景象。她在旁边写道:
“河如烈马,堤如缰绳。缰绳可束马,然驭马之术,更在喂草、修蹄、察其性情。今筑新堤、迁新民、改新田、立新规,四管齐下,方为长治之基。然河性无常,人心易弛,惟愿后世治河者,常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心。”
马车驶离大堤时,程允执回头望去。那座新堤在晨光中延伸成一道淡黄色的长线,像这个古老帝国在与其最桀骜不驯的自然之力搏斗后,留下的一道新鲜的、仍带着疼痛的疤痕。它不完美,甚至脆弱,但它至少证明了:人不必永远屈服于洪水的淫威。只要愿意一代代付出智慧、汗水、甚至生命,总能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争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而此刻,远在北京的深宫里,病榻上的朱祁镇正听着快马送来的开封视察奏报。当听到“新堤未决,迁民得安”时,皇帝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他让太监取来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两个字:
“续行。”
墨迹在纸面泅开,像一滴落入黄河的清水,瞬间消失在无尽的浊流中。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或许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汇入那条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重新驯服的巨龙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