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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焕这番话,铿锵有力,完全从务实和军国利益出发,一下子将争论从虚无缥缈的“文脉”、“亵渎”,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利”与“弊”上。而且,他代表着兵部,代表着前线最急迫的需求,分量极重。
郑仁基、崔文懿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没想到,王焕会在此刻,如此明确地站到唐十八一边!
程咬金更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王焕的肩膀(拍得王焕一个趔趄):“说得好!王郎中!是条汉子!老子就喜欢你这实在劲儿!什么狗屁文脉,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子?能让将士们少流血、多杀敌的,就是好东西!”
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上台下,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查验,老夫已有计较。”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唐十八所献新铁,经匠师初验,确属上品,所陈节省增产之论,虽需进一步核实验证,然非虚言,于军国实有大益。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看向那台印刷机和散落的铜活字:“至于这印刷之术,前所未有,功效惊人。其于传播学问、通达政令、便利文牍,确有奇效。然其影响深远,不可不察。是否‘亵渎’,非一时可断。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器之‘利’,显而易见。”
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郑仁基和崔文懿,语气转冷:“郑侍郎,崔司业,尔等所言‘动摇国本’、‘亵渎圣贤’,多为虚泛之词,未见其实害。而唐十八所献二物,于强军、于惠民、于便利政务,皆有可期之实利。老夫之意,当将此二物之详情,连同今日查验经过,据实奏明陛下,由陛下圣裁。在此期间,一应样品、图册、匠人,皆需妥善保管,不得损毁,亦不得擅动。唐十八……”
他看向台下:“你且回府候旨,未经宣召,不得离京,随时听候陛下垂询。可能做到?”
这已经是明显的回护,将决定权上交皇帝,同时保住了唐十八和所有成果。
唐十八躬身:“草民遵命。”
郑仁基急道:“阎公!此议不妥!此子……”
“郑侍郎!”阎立德打断他,苍老的眼眸中射出锐利如剑的光芒,“今日乃老夫主审。老夫既已有议,便当如此。尔等若有异议,可另行上奏陛下。若再有无端鼓噪,扰乱秩序者……”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御史和世家子弟,“金吾卫何在?将滋事者,驱出广场!”
“喏!”台下金吾卫将领大声应诺,军士们立刻挺起长戟,向前逼近。那几个聒噪的御史和世家子弟,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言。
郑仁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阎立德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看台下虎视眈眈的金吾卫和群情汹涌的百姓,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口恶气硬生生咽下,铁青着脸,一甩袍袖,不再言语。
崔文懿也是面如死灰,颓然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无论皇帝最终如何裁决,经此一役,唐十八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离经叛道”与“实用革新”,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了。世家与儒家苦心经营、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已经出现了清晰的、可怕的裂痕。
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将唐十八彻底打落尘埃的“公开评审”,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唐十八朝着阎立德、王焕,以及对他咧嘴直笑的程咬金,分别拱了拱手。然后,他示意老陈等人,将样品、图册,尤其是那台至关重要的印刷机,重新小心装箱,覆盖严密。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狂热,有敬佩,有恐惧,有怨毒——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缓缓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广场。
夕阳的余晖,将他和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仿佛一行沉默而坚定的烙印。
高台上,阎立德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王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阎公,今日之事……”
“要变天了。”阎立德喟然长叹,声音苍老而悠远,“这小子……捅破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捅穿了天。接下来的风雨……不会小了。”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皇城方向。陛下,您想要的“惊喜”,怕是……太大了些。
而此刻的皇宫,两仪殿内。
李世民刚刚听完百骑司统领几乎是一字不差、事无巨细的现场汇报。从钢料测试,到纸书之争,到活字印刷机当众演示,再到阎立德最后的裁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这位帝王的脑海之中。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云激荡,变幻不定。
良久,他停下敲击,对侍立在旁的张阿难淡淡道:“去,把唐十八……给朕叫来。”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张阿难却敏锐地感觉到,陛下那平静之下,汹涌着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欣赏?是震怒?是期待?还是……深深的忌惮?
张阿难不敢揣测,只是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长安。
但这座古城,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一场由钢铁、纸张、活字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少年,正踏着星光,再次走向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宫城。
棋局未终。
但执棋之手,已然颤抖。
而他,唐十八,正要去面对那最终,也是唯一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