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幕僚低声道:“东主,据咱们在将作监的眼线回报,唐十八确实将所知工艺尽数交出,阎尚书和王郎中已着手在官坊秘密试制,进展似乎顺利。至于文兴局……秘书省那边口风极紧,探听不到丝毫风声。陛下对此事,讳莫如深。”
“陛下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说明此事紧要!”郑仁基咬牙道,“绝不能让那竖子借着此事翻身!新铁有阎立德、王焕挡着,一时难以着手。但这‘文兴局’,既然是秘密行事,必然有迹可循!给老夫盯紧秘书省每一个可疑的动向,盯紧所有可能与唐十八有接触的寒门士子、工匠,尤其是秦琼、程咬金暗中调动的人手!还有,他卖庄子的钱,用到了何处?他深居简出,在谋划什么?这些,都要给我查清楚!”
“是。”幕僚应下,又道,“东主,崔司业那边传来消息,国子监内,近日有些不安分的寒门生员,私下传阅那《蒙学新编》的抄本,议论那活字印刷之术,言语间对唐十八颇为推崇,对……对当下取士之道,颇有微词。崔司业已着人申饬,但恐堵不如疏。”
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让崔文懿加紧清理国子监,将那《蒙学新编》列为禁书,凡私藏传阅者,严惩不贷!至于那些寒门士子……找个由头,撵出去几个,以儆效尤!让他们知道,这长安,这学问,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还有,唐十八不是喜欢收买人心,抚恤伤兵吗?去找几个昔日与他父亲有旧怨、或者对他近期所为不满的军中退下来的兵痞,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崇仁坊,去他那个‘互助会’闹事!就说他克扣抚恤,中饱私囊!把事情闹大,闹到万年县衙去!我看他,如何应对!”
“这……东主,此计虽妙,但若被程咬金、秦琼知晓……”
“知晓又如何?”郑仁基狞笑,“老子用的是阳谋!他唐十八聚拢伤残,本就惹人猜忌,如今又‘落魄’卖庄,那些泥腿子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程咬金、秦琼再蛮横,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能拦着苦主告状不成?只要把事情搅浑,让他疲于应付,名声扫地,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魏王府,李泰听着属官汇报近况,胖脸上笑容玩味。
“卖庄子?这步棋倒是走得妙。金蝉脱壳,祸水东引。看来我这十八弟,不只是会炼铁印书,这权谋之术,也无师自通啊。”他捻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阎立德、王焕接手新铁,父皇秘密设立文兴局……这是要把十八弟的‘奇’,变成朝廷的‘正’。有意思。”
“殿下,我们是否要……”属官低声询问。
“不必。”李泰摆摆手,“父皇既然已做出安排,我们贸然插手,反而不美。郑家那边,定然不会罢休,且让他们去斗。我们嘛……继续看着。对了,那个康萨保,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确是西域大贾,与郑家在陇右的生意有竞争,但背景干净,与唐十八此前并无交集。此次买庄子,似乎是真看中了那地方靠近灞水,想改建货栈。”
“看中地方?”李泰嗤笑,“那破地方改建货栈?哄鬼呢。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十八通过卖庄子,得到了喘息之机,也把一些明面上的麻烦甩了出去。他现在,应该正躲在暗处,磨他的下一把刀吧?”
他落下一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告诉咱们的人,对唐十八的监视,可以放松些了。多留意秘书省、秦琼、程咬金府上的动静,还有……那些因为纸张和《蒙学新编》而躁动起来的寒门士子。这些人,或许将来……有用。”
东宫,李承乾依旧平静。他似乎对外界风雨毫无所觉,每日读书习字,接见属官,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宫事务。只有最亲近的内侍才能察觉,太子殿下翻阅书卷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良久。
“唐十八……偃旗息鼓了?”他放下手中的《礼记》,轻声问。
“回殿下,表面看确是如此。卖庄子,深居简出,似在闭门思过。”内侍低声道。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思过?他若真会思过,便不是唐十八了。他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下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父皇将他藏在暗处,未必不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没有说下去,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激烈碰撞,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崇仁坊唐十八宅邸外,果然来了七八个衣衫褴褛、面带戾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残痕迹的汉子。他们堵在门口,大声嚷嚷,言语粗俗,中心意思便是唐十八当初许诺的“互助会”抚恤银钱克扣严重,他们活不下去了,要来讨个公道,引得坊间不少百姓围观。
老陈带着护卫挡在门前,脸色阴沉。对方显然是受人指使,胡搅蛮缠,却又摆出一副“苦主”姿态,打不得,骂不走。
消息很快传到内院。唐十八正在书房与秦琼派来的两名旧部——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商议“文兴局”初期的人员选拔与保密章程。
闻报,周、赵二人眉头一皱。赵姓中年人低声道:“郎君,此乃挑衅,亦是试探。若处置不当,恐污了名声,亦让陛下觉得郎君连自家门户都看顾不好。”
唐十八放下手中的名单,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们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搅浑水,逼我出面,乱了方寸。”
他沉吟片刻,对老陈吩咐道:“去,拿我的名帖,请万年县的钱县尉过来一趟。就说,有昔日军中同袍之后,因抚恤银钱之事产生误会,聚在敝宅门前,请父母官前来主持公道,查验账目,以正视听。”
老陈一愣:“请官府?郎君,咱们的账目……”
“咱们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来龙去脉,皆有据可查。”唐十八打断他,语气笃定,“抚恤银钱,大部分来自东市那次的‘赔偿’,小部分是我自己的贴补,全部用于伤残兄弟及其家眷,何来克扣?去请!不仅要请钱县尉,把坊正、里长,还有附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兵,都请来!当着众人的面,咱们把账本摊开了,一笔一笔算!”
他看向周、赵二人:“周叔,赵叔,劳烦二位,协助老陈,将相关账册、领钱人的画押凭据,全部整理出来,备好。”
周、赵二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拱手道:“郎君处置得当。光明正大,以正破邪。”
很快,万年县的钱县尉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这位钱县尉是个精明人,早知唐十八身份特殊,背后站着程咬金、秦琼,甚至可能还有陛下,哪里敢怠慢。坊正、里长和几位被请来的退伍老卒也陆续到了。
唐十八亲自将众人迎进前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搬来桌椅,将厚厚的账册和一卷卷按了手印的领条凭据,一一摊开。
“钱明府,诸位乡邻,前辈。”唐十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坦然,“这几位兄弟,言我唐十八克扣抚恤,中饱私囊。此等罪名,十八担当不起,亦绝不能任由污水泼身,寒了其他为国伤残弟兄的心。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咱们当场核验。”
他指向账册:“此乃所有款项收支总账。这一笔,是东市郑、王、崔几家‘赔偿’之钱,共计三千一百贯,皆有对方画押字据为凭。这一笔,是十八个人贴补,三百贯。支出之项,按受伤程度、家计状况,分三等发放,最高者每月两贯,最低者五百文,另有医药、丧葬等专项补助,每一笔,皆有领取人画押或担保人见证。”
他又拿起那些令条:“这些,是各位兄弟或家眷领取钱粮的凭据,时间、数额、领取人、发放人,清清楚楚。钱明府,诸位前辈,可随意翻阅,核查。”
钱县尉和几位老卒连忙上前,仔细翻看。账目条理清晰,凭证齐全,银钱去向一目了然,根本无懈可击。那几位闹事的汉子,被人扶着上前辨认,也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哪里被克扣,只是反复嚷嚷“钱不够花”、“说好的不止这些”。
一位被请来的退伍老卒,是当年玄甲军中的火长,脾气火爆,看罢账目,又看看那几个闹事者躲闪的眼神,气得胡须直抖,指着他们骂道:“呸!一群没卵子的腌臜货!老子当年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朝廷发的抚恤还不够买药!是唐小郎君念着旧情,私下里接济,老子一家才没饿死!你们这几个,身上那点伤,比老子如何?每月白拿钱粮,不知感恩,还敢受人指使,来诬陷恩人?良心被狗吃了?!”
其他几位老卒也纷纷出声斥责。围观百姓听罢,再看那账目分明,心中天平早已倾斜,对着那几个闹事者指指点点,鄙夷之声不绝于耳。
钱县尉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有人做局,但唐十八摆出这副光明磊落、欢迎查验的姿态,账目又毫无问题,他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当即把脸一沉,对那几个闹事者喝道:“尔等所言不实,账目凭证在此,分明是诬告滋事!按《贞观律》,诬告反坐!来人,将这几个刁民,带回县衙,细细审问,看看是谁在后面指使!”
那几个汉子顿时吓傻了,跪地求饶,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唐十八却摆摆手,对钱县尉道:“钱明府,他们或许也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念在他们也曾为国出力,身上带伤,此事……便从轻发落吧。训诫一番,赶出坊去便是。只望他们日后能明辨是非,莫再行此糊涂事。”
他这番“宽宏大量”,更显得那几个闹事者卑劣不堪,也赢得了周围百姓和几位老卒更大的好感。钱县尉自然顺水推舟,将几人呵斥一番,赶走了事。
一场风波,尚未真正掀起,便已消弭于无形。唐十八不仅未损分毫名声,反而借着公开账目,将自己“仗义疏财、抚恤伤退”的形象,塑造得更加正面、牢固。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目睹此景,也只能暗骂那几个混混废物,对唐十八的谨慎和手段,更多了几分忌惮。
夜色再次降临。崇仁坊的宅邸恢复了平静。
书房内,灯火如豆。唐十八对面坐着周、赵二人,还有刚刚从“文兴局”秘密选址处回来的老陈。
“郎君,今日之事,应对得漂亮。”周叔捻着短须,赞道,“光明正大,以实破虚。经此一事,短期内,类似的下作手段,应该会消停些。”
赵叔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正面泼污不成,必会另寻他法。郎君,秘书省那边,咱们的人已初步安插进去,但要接触到核心,还需时日。造纸和印刷的匠人培训,已在秘密进行,但原料采购、场地保密,仍是难题。尤其是大量廉价纸张的流出,很难完全瞒过外界眼睛。”
唐十八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文兴局’初期,不能求快,只求稳。纸张流出,可以控制,先印些无关紧要的朝廷旧档、地理图志,或者……找些可靠的书商合作,以‘翻刻古本’为名,小范围试水。关键是,要把活字排版、印刷、装订的一整套流程,彻底摸熟,形成定规。同时,继续改进造纸工艺,尤其是漂白和增加韧性。”
他看向老陈:“庄子‘卖’了,咱们的试验不能停。秦伯伯给的人里面,有懂营造的吗?”
老陈道:“有两人,曾参与修筑宫室城墙。”
“好。”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在更隐蔽的地方,比如终南山某个山谷,或者渭水某处河湾,秘密选址,建造新的、更完善的试验工坊。规模不用大,但要齐全。高炉可以小,但要能验证新想法;造纸池可以少,但要能试验新配方。这件事,周叔、赵叔,你们和老陈一起负责,务必保密,用最可靠的人手,钱……从卖庄子的钱里出,不够我再想办法。”
周、赵、老陈三人肃然应诺。
唐十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皇城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心中一片清明。
皇帝的“冷落”与“保护”,世家的“反扑”与“窥伺”,寒门的“期待”与“躁动”……这一切,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落子与应手。
他卖掉了明处的庄子,却在暗处筹建新的根基;他交出了部分技术的掌控权,却牢牢抓住核心的改进思路与人才;他化解了眼前的挑衅,却在为未来更激烈的碰撞积蓄力量。
炉火在更隐蔽的地方燃烧,活字在更机密的场所排列。
暗棋已布下,只待风起。
这长安的夜空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里,悄然进行。而唐十八,这个被许多人认为已经“偃旗息鼓”的少年,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冷静地编织着下一张网。
棋局渐深,落子无声。
但胜负,远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