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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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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库内,气氛凝重。问题箭镞被整齐地摆放在铺着白布的托盘里,旁边是详细的记录。郑巡和崔进仔细查看着,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郑巡甚至拿起一枚,用手指摩挲着镞身,又对着光观察那细微的裂纹和暗红色杂质,眉头微蹙。

“确是劣品无疑。”崔进语气沉重,“质地酥脆,工艺粗糙。河东三号官冶坊,乃将作监直辖,首批新铁量产之要地,竟出此纰漏!阎尚书、王少监对此,恐难辞其咎。”

他这话看似公允,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主持新铁事务的阎立德和王焕。

郑巡放下箭镞,拿起旁边的接收文书看了看,忽然问:“刘曹吏,据记载,这批问题箭镞入库时,你库曾按例抽检?”

“是。”刘曹吏道,“按例抽检三十支。当时……当时抽检样本中,并未发现如此严重之问题。”他额角渗出细汗。这是实情,也是隐患。若追究起来,一个“查验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哦?”郑巡语调微扬,“抽检无问题,实际使用却大批量崩碎……是抽检偶然,还是后续保管不善?亦或……云中守军使用不当?”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刘曹吏脸色涨红:“末吏以性命担保,入库后绝无保管不善!且其他批次箭矢均无此问题!云中弟兄用命守城,岂会……”

“刘曹吏不必激动。”郑巡抬手止住他,语气依旧平淡,“本官只是循例询问。既如此,问题大概率出在出厂之前。河东官冶坊,嫌疑最大。”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本官与崔郎中一路行来,亦听闻朔方军械库近日颇有作为,在箭矢紧缺之际,竟能想法筹措,支援云中?不知用的是何种方法?可有以次充好、仓促应付之嫌?”

矛头,似乎隐隐转向了朔方军械库自身!

刘曹吏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他稳住心神,将废旧铁器回炉、改造炉具、锻造新榫头替换旧镞的应急之法,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过程的艰辛和最终箭矢经过校验,质量远胜问题批次。

“废旧铁器回炉?”崔进眼中露出讶异和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此法倒有机智。成效如何?可曾留有样品?”

“有!有样品!”刘曹吏连忙道,并示意库管去取几支他们自锻的箭矢,以及那枚最早的问题箭镞作为对比。

很快,样品取来。崔进拿起一枚朔方自锻的箭镞,仔细掂量、观察,又用手指弹击,与问题箭镞反复对比,脸上讶色更浓:“虽略显粗糙,然质地坚实,锋刃完整,确实……远胜那批官冶废品!刘曹吏,此法是何人所想?执行者又是何人?”

刘曹吏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唐十八,一咬牙,实话实说:“回崔郎中,此法最初由匠户唐十八提出,并与铁匠坊洪师傅等人一同试验、改进、实施。库中上下,皆全力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唐十八身上。

崔进打量着他:“你便是唐十八?长安将作监来的那个?听闻你曾参与新铁试制?”

唐十八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唐十八,见过崔郎中,郑御史。草民确曾在将作监参与新铁箭镞试制。”

郑巡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

“原来是你。”郑巡缓缓道,“新铁之法的进献者。如今官冶坊新铁出了问题,你却在边城用废旧铁器,炼出了堪用的箭镞……倒是有趣。”

这话听起来平淡,却隐隐将“新铁问题”与唐十八本人,以及他此刻的“成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关联。是褒是贬,是疑是赞,难以分辨。

崔进倒是更关注技术本身,问道:“你如何想到用废旧铁器回炉?又如何解决杂铁熔炼、除渣、保证强度这些难题?”

唐十八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需谨慎,既要说明技术要点,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更不能将洪师傅等人的功劳抹杀。他斟酌着词汇,将思路和主要技术环节解释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洪师傅的经验、众人的协作,以及因地制宜的即兴发挥。

崔进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渐浓:“因地制宜,急中生智,善用现有之物,解燃眉之急。此法虽简陋,却颇合兵家‘因粮于敌’之妙。刘曹吏,洪师傅,还有这位唐十八,尔等此次,可谓有功于边塞。”

刘曹吏和唐十八连忙谦逊。

然而,郑巡却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应急之功,固可嘉许。然则,军国重器,自有法度。废旧回炉,终非长久正途。河东官冶坊之弊,方是根本。朝廷已命有司严查,必将追究到底。在此期间,北疆各军械库,更需恪尽职守,严把验收、仓储、发放诸关,绝不可再让劣质军械流向前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曹吏和唐十八:“朔方军械库此次应对,虽有急智,然抽检失察在前,亦难脱干系。本官会如实记录,上报朝廷。至于功过如何评断,自有圣裁与部议。”

一锤定音。有功,但有过;机智可嘉,然失察难免;自锻箭矢解了燃眉之急,却反衬出官冶坊问题的严重和验收环节的漏洞。

刘曹吏的心沉了下去。唐十八也感到一股寒意。这位郑御史,言语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却在不经意间,将朔方军械库,尤其是刘曹吏,牢牢钉在了“有过”的位置上。而他唐十八,这个新铁法的“源头”,在此事中的角色,也变得愈发微妙和尴尬。

“好了,”郑巡似乎不愿再多言,“今日便到此。问题箭镞样品及相关文书,本官要带走一部分,以作核查凭证。崔郎中,我们还需去查看其他武库及城防,这就去向张都督辞行吧。”

崔进点点头,又对刘曹吏和唐十八勉励了几句,便与郑巡一同离去。那队精锐骑兵也如来时一般,鱼贯而出,留下库区内一片压抑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刘曹吏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关闭的库门,久久不语。脸上的疲惫和苍白,更深了一层。

唐十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刘曹吏……”

刘曹吏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他说的……也没错。抽检那一关,老子确实没把住。”他转过头,看着唐十八,眼神复杂,“倒是你……小子,你怕是已经被有些人,牢牢盯上了。以后……自己当心。”

唐十八默然。

郑巡……郑仁基……河东官冶坊……劣质箭镞……废旧回炉……

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似乎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编织,最终汇聚成一张大网。

朔方城的风,依旧凛冽。

但此刻,他感到的寒意,却更多来自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安。

炉火可重燃,锻打可继续。

但有些东西,一旦淬入政治的染缸,便再难恢复原本的颜色与纯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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