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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春雪与病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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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斯走上前,老人腰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这鹿左耳有缺,是我去年秋天做的标记。它没骚扰你的鹿群,是你的狗把它赶过去的。尤霍,你不是要鹿,是要给我下马威。”

周围的萨米人越聚越多。男人、女人、孩子,从各自的帐篷出来,围成圈子。这是部落的大事——驯鹿是萨米人的命,私自宰杀别人的鹿,是严重的冒犯。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更不是巧合。

马蒂蹲下身,检查鹿耳。左耳确实有个缺口,是萨米人标记驯鹿的常见方式——用刀在耳朵上切个口子,愈合后形成独特的形状,用来区分归属。这个缺口是尼尔斯家族的标记,他认得。

“鹿是尼尔斯的。”马蒂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尤霍,按规矩,你要赔一头同样年龄、同样体格的公鹿,外加十张上等鹿皮。”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规矩是这样,但执行起来往往有弹性——如果是无心之失,赔头小鹿就算了。但马蒂按最严的标准判,这是态度。

尤霍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马蒂,手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那是把俄国式猎刀,钢口很好,刀柄镶着银饰,不是萨米人常用的样式。

“马蒂,你还没当长老呢,就摆长老的谱了?”尤霍冷笑,“别忘了,阿伊诺长老还躺着,部落大会还没开。你现在说话,不算数。”

“那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所有人转头。奥拉夫扶着阿伊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老人被裹在厚厚的狼皮里,只露出脸,但腰挺得笔直,眼睛虽然浑浊,但扫过人群时,依然有那种让所有萨米人低头的力量。

“阿伊诺长老!”人们纷纷躬身行礼,连尤霍也不得不低下头。

阿伊诺在奥拉夫的搀扶下,走到鹿尸旁。他低头看了看,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时,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鹿……是尼尔斯的。尤霍,你赔。”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雪地上,清晰,沉重,“赔一头公鹿,二十张上等鹿皮。因为……你不是无心,是故意。”

尤霍猛地抬头:“长老,我——”

“闭嘴。”阿伊诺打断他,目光扫过人群,“我还没死。只要我还在,部落的规矩……就在。谁坏了规矩,就要受罚。不管他……拿了谁的钱,许了什么诺。”

这话意有所指。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呜声。尤霍的脸涨成猪肝色,但不敢反驳。在萨米部落,长老的权威是绝对的,尤其是在阿伊诺这样执掌部落四十年的长老面前。

阿伊诺转向马蒂,招招手。马蒂上前,扶住祖父另一只胳膊。老人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后天……开部落大会。”阿伊诺用尽力气,让声音传遍全场,“选新长老。候选人……三个。尤霍,尼尔斯,马蒂。按老规矩,每家一票。选谁……你们定。但记住……”

他剧烈咳嗽起来,奥拉夫赶紧轻拍他的背。咳了十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阿伊诺才缓过气,继续说,声音更嘶哑,但更坚定:“记住……你们选的,不只是长老,是部落……以后的路。是跟着芬兰人,有工作,有学校,有医生,但可能……惹怒俄国人。是跟着俄国人,有卢布,有许诺,但可能……失去土地,失去自由。是……回到老路,不放牧,不挖矿,但可能……饿死,冻死。选吧……但要选得明白,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身体一软,差点倒下。马蒂和奥拉夫赶紧扶住,半拖半抱将他送回帐篷。人群沉默地让开路,目送老人消失在门帘后。

帐篷里,阿伊诺被放回褥子。他闭着眼,呼吸急促,但脸上有奇异的平静。马蒂跪在旁边,握着祖父的手,感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冷。

“马蒂……”阿伊诺没睁眼,嘴唇几乎不动,“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爷爷。”

“你……要选那条路?”

马蒂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人群还没散,低声议论着,像风吹过苔原的草。帐篷里,火塘的光在阿伊诺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更深了,像大地的沟壑。

“我选……让萨米人活下去的路。”马蒂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靠施舍,不靠出卖,靠我们自己。和芬兰人合作,但不当附庸。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俄国人要来,我们不主动惹,但也不怕。苔原是萨米人的家,谁要夺走,我们就用猎刀和弓箭说话。”

阿伊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笑。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孙子,浑浊的眼里有最后一点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里最后一闪。

“好……”老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就……去争。用你的法子,争。但记住……猎人不只看眼前的脚印,要看……脚印去的方向。要看得远,马蒂……看得远……”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然后,那只一直握着马蒂的手,松开了,垂落在狼皮褥子上。呼吸停了。

马蒂跪在那里,握着祖父已经冰冷的手。萨满的吟唱声响起,法器骨片的碰撞声密集如雨。帐篷外,有人开始哭泣,先是女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是男人低沉的呜咽,像苔原上刮过的风,悲伤而悠长。

阿伊诺长老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而新的时代,将在后天的部落大会上,由一千二百个萨米人,用他们手中的票,决定方向。

马蒂轻轻放下祖父的手,为他合上眼睛。然后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晨光正好。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脊清晰如刀锋。营地中央,人们还聚集在那里,看见马蒂出来,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马蒂走到人群中央,站在那头死鹿旁。他弯下腰,拔出自己的猎刀——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刀,刀柄是驯鹿角做的,磨得光滑。他在鹿尸旁蹲下,开始剥皮。动作熟练,沉稳,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剥下完整的鹿皮,他站起身,将血淋淋的鹿皮扔在尤霍脚下。

“按长老的判决,赔尼尔斯长老一头公鹿,二十张上等鹿皮。”马蒂的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这是第一张。剩下的,天黑前送到尼尔斯的帐篷。少一张,或缺一点,按规矩,加倍。”

尤霍盯着脚下的鹿皮,脸涨得通红,但没说话。马蒂不再看他,转向人群。

“后天,部落大会。三个候选人,三条路。我不说谁好谁坏,我只说我自己。”他提高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如果我当长老,第一,学校一定会建,用芬兰人给的钱,但老师要有萨米人,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和故事。第二,矿区的工作,萨米人和芬兰人同工同酬,受伤有医治,死了有抚恤。第三,皮毛、药材、手工艺品,我们成立合作社,统一卖,不让俄国商人压价。第四,部落的年轻人,想学技术的,送去赫尔辛基学,学费矿区出,学成要回来。第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第五,任何萨米人,想去圣彼得堡,想去哪里,我不拦。但要走得明白,要知道自己是萨米人,要知道……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苔原不认忘本的人。”

人群安静地听着。老人们在点头,年轻人在思考。尼尔斯站在一旁,看着马蒂,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些许失落。他知道,自己老了,世界变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比他更懂怎么在新时代里,让萨米人活下去。

马蒂说完,将猎刀在鹿皮上擦干净,收回刀鞘。然后转身,走回祖父的帐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葬礼,准备竞选,准备应对俄国人可能的手段。

但在他掀开门帘前,奥拉夫走过来,低声说:“伊戈尔刚才离开了,骑马往边境方向去了。我的人跟着,看他进了俄国哨所。马蒂,你要小心。俄国人不会让你轻易当上长老的。”

“我知道。”马蒂点头,望着边境方向。远处,雪山在阳光下刺眼地白,而山的那边,是俄国。

“帮我做件事。”他说,“去矿区,把我们最好的猎手召集起来,二十个人,要可靠,要不怕事。组成巡逻队,从今晚开始,在营地周围巡逻。特别是……通往俄国哨所的路。如果俄国人来,提前报信。如果有人带武器进营地,拦下。”

“需要武器吗?”

“猎刀,弓箭,猎枪。但除非万不得已,别用。”马蒂顿了顿,“如果俄国人带枪来……那就用。但记住,我们是自卫,不先动手。”

奥拉夫重重点头,转身离开。马蒂站在帐篷外,望着营地。炊烟从各个帐篷升起,女人们在准备早餐,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男人们在整理驯鹿用具。平凡的一天,但可能改变萨米人命运的一天。

他想起祖父的话:要看得远。

是的,要看得远。看得见后天的投票,看得见俄国人的威胁,看得见芬兰人的承诺,看得见萨米人在新时代里,该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阿伊诺的遗体已经被萨满用特制的药草水清洗过,换上了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绣有太阳和驯鹿图案的白布——那是萨米人相信的灵魂去往太阳之地的指引。

马蒂跪在遗体旁,低声说:“爷爷,我会让你看见的。看见萨米人不但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在苔原上,也在新时代里。”

帐篷外,风刮过苔原,卷起细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也像无数正在升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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