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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
萨洛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努力压抑的紧张。帕维莱宁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实验服,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充满了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就在三天前,帕维莱宁给了萨洛宁选择:去瑞典皇家理工学院,继续他的研究,有更好的设备,更优渥的待遇,更安全的未来。或者留下,留在这个即将被俄国人全面接管的实验室,面对监控、限制,甚至危险。
萨洛宁选择了留下。
“你想清楚了?”帕维莱宁问,声音平静,但喉结微微滚动。
“想清楚了,教授。”萨洛宁挺直腰背,像士兵在接受命令,“我是芬兰人,我的研究是为了芬兰。如果芬兰没了,我在瑞典研究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帕维莱宁沉默地看着他。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穿过橡树的枝叶,在实验室布满划痕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无情地流逝,带走光明,带来黑暗。
“伊万和谢尔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帕维莱宁转移了话题,走向实验台。台上摆着几套简单的蒸馏装置,正在进行着最基础的溶剂提纯实验——这是做给那两个俄国“监督员”看的。真正的褐煤液化研究,核心设备已经拆解运走,数据加密转移,样品分散藏匿。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精心维护的假象。
“伊万上午翻了第三号记录本,就是您准备的那本‘清洁版’。”萨洛宁跟过来,压低声音,“他好像对七月十五日那组数据有疑问,问为什么反应温度突然从四百五十度降到四百二十度。我按您教的,说那天气温骤降,实验室保温系统有点问题,为了安全调低了温度。他看起来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谢尔盖呢?”
“一直待在角落那个位置,”萨洛宁用眼神示意实验室东北角,那里有张空桌子,谢尔盖每天就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整个实验室,“他今天特别关注莉萨和尤西。莉萨在做酸碱滴定,尤西在测矿石硬度,都是最基础的实验。但谢尔盖看了他们很久,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帕维莱宁心里一沉。莉萨和尤西是他另外两个学生,也都选择了留下。莉萨是女生,二十二岁,心思细腻,手特别稳,是做微量分析的能手。尤西二十三岁,农村孩子,踏实肯干,对仪器维护特别在行。他们三个,加上已经去了瑞典的米科,构成了帕维莱宁实验室的核心。现在,米科带着部分核心数据走了,剩下的三人要在这虎狼环伺的环境中,守护实验室最后的尊严。
“教授,”萨洛宁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昨晚……去了一趟老城区。”
帕维莱宁猛地转头,眼神锐利:“你去那里干什么?我说过,非常时期,不要离开学校和实验室区域!”
“我知道,但……但我听说‘老橡木’那边有些消息。”萨洛宁从实验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只有火柴盒大小,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字:“十四日表决,十五日状态。速做准备。”
帕维莱宁接过纸条,走到窗前,对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但信息清晰得可怕:八月十四日,议会将对《地方行政改革法案》进行最终表决;八月十五日,将实施特别状态。这就是曼纳海姆通过地下网络传递的消息,距离今天,还有六天。
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谁给你的?”帕维莱宁将纸条凑到酒精灯上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陶瓷碟里。
“一个老水手,在‘老橡木’喝酒时塞给我的。”萨洛宁看着那点灰烬,“他没说话,塞了就走。我认出来,是经常在波尔沃港跑船的阿尔托·西贝柳斯,格里彭伯格家的运输负责人。”
帕维莱宁闭上眼睛。阿尔托,那个沉默寡言但极其可靠的老芬兰人。他亲自来送信,说明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查尔斯在动用他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网络,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最后准备。
“教授,我们该怎么办?”萨洛宁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年轻人应有的不安,“如果特别状态真的实施,军队进城,实验室肯定会被全面接管。伊万和谢尔盖只是前哨,后面会有更多的人,更严格的审查。我们……我们藏起来的东西,恐怕瞒不了多久。”
帕维莱宁睁开眼,走到实验室西侧的药品柜前。这是个大号的橡木柜子,有二十个抽屉,每个抽屉外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化学品的名称和分子式。他拉开最装着各种常见的化学试剂:硫酸、硝酸、氢氧化钠、氯化铵……
但帕维莱宁的手伸向抽屉最深处,摸索着,按下一个隐蔽的卡扣。抽屉底板微微弹起,露出典大小。
“萨洛宁,把门锁上,窗帘拉好。”帕维莱宁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萨洛宁快速照做。实验室陷入半昏暗状态,只有通风橱的灯和窗缝透进的最后天光提供照明。帕维莱宁取出那三个油纸包,放在实验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
第一个油纸包里,是十几页泛黄的图纸,用铅笔绘制,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萨洛宁凑近看,呼吸瞬间屏住——那是褐煤液化高压反应釜的改进设计图,包括他参与设计的搅拌系统优化方案、温度梯度控制流程、安全泄压装置的计算参数。这些都是过去三年实验室最核心的研究成果,每一笔线条都凝聚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每一次失败后的调整,每一次微小突破的狂喜。
“这是……”萨洛宁的声音在颤抖。
“真东西。”帕维莱宁平静地说,“给伊万和谢尔盖看的那些,是修改过的版本,关键参数有百分之五到十的误差。按那些数据做,要么失败,要么出事故。而这些,”他抚摸着图纸,像抚摸孩子的脸,“这些是我们真正的心血,是芬兰将来如果还有机会继续这项研究时,必须有的基础。”
第二个油纸包里,是三个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但里面用只有帕维莱宁和几个核心学生能看懂的密语记录着全部实验数据:从1875年第一次褐煤液化尝试,到今年六月的最新一次改进,前后八十七次正式实验,两百多次小型测试,每一次的原料配比、反应条件、产物分析、问题总结,全部在其中。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洗不掉的化学试剂渍,记录着某个激动人心的发现,或某个令人沮丧的失败。
第三个油纸包最小,但最重。里面是六个特制的玻璃安瓿瓶,用蜡封口,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花。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到十毫升的深褐色粘稠液体——那是褐煤液化的最终产物,从轻质馏分到重质残渣,按沸点范围分开保存。最好的样品,轻质馏分占比达到百分之十八,辛烷值估计在四十五左右,虽然还远达不到实用标准,但已经是重大突破,是芬兰在这条艰难道路上,用最简陋的设备,最有限的资源,走出的最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