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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拉·萨尔米站在迁徙队伍的最前方,手中握着用桦木削成的拐杖,尖端深深插入及膝的积雪中。她的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苔原,在二月底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向远方,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从北方刮来,卷起雪粒,抽打在她用驯鹿皮和厚羊毛编织的斗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气温是零下十八度,呼气成霜,但她没有感觉到冷——或者说,寒冷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出是外界的温度,还是内心的冰凉。
队伍在她身后停下,一百二十七人,包括四十三名儿童、二十九名老人、五十五名妇女和青壮年。所有人都裹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物,用毛皮、羊毛、麻布层层包裹,像一群移动的、疲惫的、沉默的雕像。雪橇上装载着从俄军哨所缴获的物资,但经过八天的跋涉,食物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燃料只剩一半,而距离瑞典边境,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还有至少十天的路程。
十天。在零下十几到二十度的严寒中,在积雪深及大腿的苔原上,在随时可能遭遇俄军巡逻队追击的威胁下,十天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可能是又一场暴风雪,可能是燃料耗尽后的冻僵,可能是遭遇俄军时的战斗和死亡,也可能,只是无声无息地倒在雪地里,像许多萨米祖先一样,被冰雪覆盖,被时间遗忘。
“奥拉,不能再往前了。”说话的是老猎人埃罗,袭击哨所的十二勇士之一,此刻脸上满是冻疮和疲惫,“马匹已经累垮了三匹,剩下九匹也快不行了。孩子们开始咳嗽,玛莉的孩子发烧两天了,再走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奥拉转身,目光扫过队伍。她看见妇女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为他们挡风;看见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艰难;看见青壮年们虽然咬牙坚持,但眼中的光彩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绝望。她看见雪橇上,那些缴获的物资正在减少,像沙漏中的沙子,提醒着时间不多,希望渺茫。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埃罗?”奥拉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埃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向东,去‘鹰眼湖’。那里有我们萨米人的冬营地,虽然废弃了,但木屋还在,可以修补。湖边有树林,可以砍柴取暖。湖里有鱼,林中有猎物,可以补充食物。我们在那里休整,等到三月中旬天气转暖,积雪融化一些,再继续向西。”
“但‘鹰眼湖’在俄军巡逻范围之内。”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年轻的铁匠学徒维尔塔宁,他的一条胳膊在袭击哨所时受伤,用绷带吊在胸前,“而且离边境更远,一旦被俄军发现,我们无路可退。”
“继续向西,我们可能在到达边境前就冻死饿死。”埃罗反驳,“‘鹰眼湖’至少能提供庇护和食物。我们可以派人去边境侦察,找到安全的路线,再继续迁徙。”
“如果被俄军发现呢?”维尔塔宁问,“他们不会放过袭击哨所的凶手。一旦找到我们,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总比在雪原上冻成冰棍强!”埃罗的声音提高了,“至少我们死前有屋顶,有火,有食物!”
队伍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支持埃罗,认为生存优先;有人支持维尔塔宁,认为风险太大。分歧在扩大,疲惫和恐惧在侵蚀团结。奥拉看着这一幕,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萨米人在苔原上生存千年,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智慧,而是所有人的团结。但当饥饿和寒冷到来时,团结往往最先破裂。”
她必须做出决定。作为迁徙队伍的领导者,作为“三老会”唯一的幸存者(阿伊诺老人在三天前因肺炎去世,临终前将领导权交给她),她的选择将决定这一百二十七人的生死。继续向西,可能全军覆没;转向“鹰眼湖”,可能自投罗网。两条路都布满荆棘,都通向未知的深渊。
“安静。”奥拉说,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议论声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经历灭族之痛、承担领导重任的年轻女子。
“埃罗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在雪原上盲目跋涉了。维尔塔宁也说得对,‘鹰眼湖’有风险。”奥拉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风险和风险不同。在雪原上,风险是确定的:饥饿、寒冷、死亡,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在‘鹰眼湖’,风险是可能的:可能被俄军发现,也可能不被发现。而且,即使被发现,我们有木屋可守,有地形可依,有武器可战。而在雪原上,一旦遭遇俄军,我们只有等死。”
她向前走了一步,拐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所以,我决定:转向‘鹰眼湖’。但不是所有人都去。队伍分成两组。第一组,老人、妇女、儿童、伤员,由埃罗带领,去‘鹰眼湖’建立营地,修补木屋,收集柴火,尝试捕鱼狩猎。第二组,三十名最强壮的猎人,由我带领,继续向西,执行双重任务:一是侦察边境路线,寻找安全的过境点;二是如果可能,袭击第二个俄军哨所,获取更多物资和雪橇。”
人群骚动起来。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危险。但奥拉举起手,继续说:“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迁徙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我们需要安全的路线,需要更多的资源,需要情报。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困在‘鹰眼湖’,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而如果我们有人在外活动,既能侦察,又能牵制,还能在必要时接应。”
她看向埃罗:“埃罗,你能保证‘鹰眼湖’营地的安全吗?”
埃罗挺直了因寒冷而佝偻的背,眼神重新燃起火焰:“能。给我二十个还能战斗的人,我能守住营地至少一周。”
她又看向维尔塔宁:“维尔塔宁,你的伤需要休养,但你熟悉地形,能画出去边境的路线图吗?”
维尔塔宁点头:“能。我父亲曾是这一带的驯鹿牧人,我从小跟他走过每条路。即使有雪覆盖,我也能认出来。”
奥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它在肺里燃烧:“那么,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在现在的位置扎营休息,明早天亮前分组出发。去‘鹰眼湖’的队伍,由埃罗带领,带上大部分食物和燃料,但留出十天的量给侦察队。侦察队轻装简行,只带武器、少量干粮和地图。我们十天后在‘鹰眼湖’汇合。如果十天后我们没有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十天后侦察队没有回来,就意味着他们要么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瑞典,要么已经死在路上。无论哪种情况,“鹰眼湖”营地都必须做出新的选择:要么继续等待,要么自行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