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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安娜平静地说,“米科只认识我和埃里克,如果我不去,他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而且,我有伪装。”
她走到密室的角落,打开一个旧箱子,取出一套修女服和假发。“这是埃里克早就准备好的。我假扮成慈善修女,以给码头工人送温暖汤的名义去港口。米科在‘海鸥’酒馆当洗碗工,那里是工人们常去的地方,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开始换衣服,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伪装。修女服穿上后,她戴上假发,用头巾包住,再戴上一副平光眼镜,整个人气质完全变了,从警惕的地下工作者,变成了温和虔诚的修女。她在胸前挂上一个十字架,拿起一个藤篮,里面装着几瓶自制的草药汤和干净绷带——这是她平时在工人区做慈善时的装扮,连第三厅的密探都熟悉。
“如果我两天内没有回来,或者没有传递安全信号,”安娜对其他人说,“就意味着我被捕了。那时,你们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分散隐藏,等待新的指令。不要试图救我,不要暴露自己。记住,活下去,继续工作,比任何个人的生死都重要。”
说完,她提起藤篮,走向密室的暗门。亚科夫神父为她祈祷:“愿主保佑你,孩子。”
安娜回头,微笑:“如果主真的存在,他会保佑芬兰的。”
暗门打开,她消失在通往教堂忏悔室的狭窄通道中。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煤油灯和三个沉默的男人,以及他们心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但坚定的火焰。
夜晚的赫尔辛基,寒风刺骨,街道空旷。安娜走在煤气路灯昏暗的光晕下,藤篮在手中轻轻摇晃,修女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稳,呼吸均匀,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个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的男人,是不是密探?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是不是监视点?那个从酒馆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醉汉,是不是伪装?
她走过三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从后门进入“圣玛丽慈善堂”——这是真实存在的慈善机构,她确实在这里做义工,因此有完美的掩护。在慈善堂里,她与值班的修女简短交谈,留下一些草药汤,然后从正门离开,走向港口区。
港口区是赫尔辛基最混乱、最嘈杂的区域。码头上停靠着来自瑞典、德国、英国的货船,工人们在寒风中装卸货物,酒馆和妓院灯火通明,水手、工人、商人、密探混杂其中,像一锅沸腾的、危险的杂烩。安娜在这里如鱼得水,因为她熟悉每一家酒馆,每一个巷子,每一张面孔——这是埃里克教她的:在混乱中隐藏,在人群中消失。
“海鸥”酒馆位于码头区边缘,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木楼,外墙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发黑,窗户永远蒙着一层油污。安娜推门进去,热气、烟雾、劣质酒精和汗臭扑面而来。酒馆里坐满了码头工人和水手,大声喧哗,喝酒,赌博,争吵。吧台后面,老板是个独臂的老水手,看见安娜,点了点头,指了指后厨方向。
安娜穿过拥挤的大堂,走进后厨。这里同样嘈杂,洗碗工、厨娘、帮工忙碌着,蒸汽弥漫。她在洗碗槽边找到了米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脊佝偻,双手因常年泡在冷水中而红肿开裂,但眼睛依然锐利,像老鹰。
“修女,又来送汤了?”米科头也不抬,继续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
“主的温暖不分季节。”安娜将藤篮放在他脚边,压低声音,“老橡木的根,需要水。”
米科洗碗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继续:“水在井里,井在院中。”
暗号对上了。这是埃里克设定的确认方式:安娜说“老橡木的根需要水”,米科回答“水在井里,井在院中”,意味着安全,可以交谈。
安娜蹲下身,假装整理藤篮里的东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埃里克被捕了,卡莱维叛变,网络被毁。现在你是‘根’之一。我需要你激活,建立新的走私通道,准备接应一个人去瑞典。”
米科的手在冷水中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寒冷。“埃里克……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我们还活着,工作还要继续。”安娜快速说,“你能做到吗?港口现在监视很严。”
米科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洗碗,声音平静:“严是严,但漏洞永远有。瑞典的‘自由号’,船长是我老友,每月十五号来运木材。他肯帮忙,但价钱不低。”
“钱不是问题。”安娜说,“但要绝对安全,绝对可靠。”
“自由号”安娜知道,一艘经常往返于赫尔辛基和斯德哥尔摩的货船,船长是个瑞典人,据说同情芬兰独立运动,但更爱钱。埃里克之前也用过这条线,但都是传递情报,运送人员是第一次。
“需要多少?”安娜问。
“一个人,五百马克。包送到斯德哥尔摩,不包后续。”米科说,“但只能每月十五号,船在码头只停六小时,午夜到,黎明前必须离港。错过就要等下个月。”
五百马克,几乎是安娜全部积蓄。但为了营救曼纳海姆,值得。“好。下个月十五号,午夜,码头三号仓库后门。准备好,人可能不止一个,可能还有伤员。”
米科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木片,悄悄塞进安娜的藤篮。“这是‘自由号’的识别标志,给船长看,他就知道。还有,最近第三厅在查走私,风声紧。你下次来,别直接找我,把信息藏在慈善堂的捐款箱里,我会去取。”
安娜将木片收好,站起身,提高声音:“愿主保佑你,米科兄弟。这些草药汤,记得喝,对你的手有好处。”
“谢谢修女。”米科依然没有抬头,继续洗下一堆碗碟。
安娜提起藤篮,离开后厨,穿过大堂,走出酒馆。寒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第一步完成了,米科激活了,走私通道有了眉目。接下来,是莱纳斯和艾琳,是铸铁厂和大学图书馆,是下水道地图和监狱布局,是更复杂、更危险的谋划和执行。
但她不害怕。因为地火在运行,在酒馆的洗碗槽边,在教堂的地下密室,在铸铁厂的熔炉旁,在大学图书馆的禁书库里,在每一个拒绝屈服、选择战斗的芬兰人心中,燃烧着,传递着,相信着,那个必须到来的黎明。
而她,安娜·科尔霍宁,埃里克的妹妹,“蜂巢”的新织网人,将用智慧和勇气,用缝补长袍的细密针脚,重新编织破碎的罗网,捕捉希望,捕捉自由,捕捉那个在监狱深处等待营救的、芬兰的良心和火炬。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编织,罗网就不会破。
因为只要还有一星火在燃烧,地火就不会灭。
而地火,终将照亮黑暗,烧毁枷锁,迎来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