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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罗夫的心脏一紧:“他的身体状况,在监狱的环境里可能恶化……”
“那又怎样?”格奥尔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彼得罗夫调查员,你似乎对这个恐怖分子头目过于关心了。让我提醒你,埃里克·科尔霍宁手上沾着帝国军人的血,他组织的破坏活动导致数十万卢布的损失,他至今拒绝合作,是抵抗运动的象征。让他死在监狱,是上帝的审判,是帝国的正义。你该不会……同情他吧?”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彼得罗夫迎上格奥尔基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躲闪:“我是司法部调查员,我的职责是确保法律程序得到遵守。埃里克·科尔霍宁是重犯,但如果他在转移过程中死亡,可能被外界解读为‘灭口’,引发新的舆论风波。我建议至少让医生随行,确保他活着到达监狱。死了的烈士,比活着的囚犯更有煽动力,这点你比我清楚。”
短暂的沉默。格奥尔基盯着彼得罗夫,似乎在评估他的话是出于职责,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好吧。医生随行。但他一到监狱,就会转入特别监禁区,审讯继续。这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他会开口,或者会死。没有第三条路。”
彼得罗夫知道这是他能争取的最大限度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他停下,回头:“格奥尔基特派员,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特别状态在五年后,十年后,依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让芬兰人更团结,抵抗更聪明,国际压力更大,那时你会怎么办?继续加码?还是……考虑其他的路?”
格奥尔基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自信的、近乎傲慢的笑:“彼得罗夫,你太小看帝国,也太高看芬兰人了。五年,十年,足够一代人长大。等现在的孩子——那些在俄语学校学习、唱帝国国歌、崇拜沙皇陛下的孩子——成为社会主流时,芬兰问题就解决了。至于那些躲在苔原和地下室的老顽固,他们会像苔原上的最后一点残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融化,消失,被遗忘。这就是历史的方向,彼得罗夫。你最好认清它,站对位置。因为逆流而行的人,通常……下场不太好。”
彼得罗夫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格奥尔基的目光,但隔绝不了那些话的回响。他慢慢走着,靴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沙皇和总督的肖像,他们用威严或慈祥的目光,俯视着这个走在帝国权力走廊里的、内心充满挣扎和无力的小官员。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一队士兵正押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是埃里克·科尔霍宁。他坐在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独眼扫过大厅,在看到彼得罗夫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彼得罗夫站在原地,看着士兵推着轮椅从面前经过,走向地下监狱的入口。他想起了在病房里,埃里克用流血的指甲在石板上刻字的样子;想起了他谈论抵抗运动评估时眼中的光;想起了他握着儿子照片时流下的泪。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情感、有坚持的人,现在要被送回那个黑暗、寒冷、充满痛苦的地方,等待死亡,或者更糟——崩溃。
而他,伊万·彼得罗夫,帝国的法律官员,能做什么?一份被驳回的报告?几句无力的建议?一次关于医生随行的争论?这改变不了埃里克的命运,改变不了芬兰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不了他自己的命运——如果格奥尔基认定他“不可靠”。
他走出总督府大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赫尔辛基冬夜的街道,望着这座城市在特别状态下的沉默和顺从,望着远处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抵抗、希望、和永不熄灭的地火。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要做一些事。不是为帝国,不是为法律,甚至不是为芬兰。是为他自己,为那个父亲教导要“保护弱者,制衡强者”的良心,为那个在看到不公时无法沉默的灵魂。即使那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失去一切,意味着“下场不太好”。
因为有些路,即使知道通向黑暗,也必须走。因为有些光,即使微弱如风中之烛,也必须守护。因为有些人,即使被世界抛弃,也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声援。
伊万·彼得罗夫拉紧大衣领子,走下台阶,走进赫尔辛基的冬夜,走向那个他已经看到、但尚未完全看清的、属于自己的使命。而地火,在铁窗外,在谈判桌上,在一个俄国官员的良心挣扎中,继续运行,等待着被点燃,被传递,被变成燎原的、改变历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