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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就应该沉默,看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被系统性地抹杀?”莉娜问,但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探讨。
“我没有这么说。”林德斯特伦身体前倾,双手手指交叉,“维尔塔宁女士,外交是可能的艺术。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直接对抗往往适得其反。但有一些……更迂回的方式。比如,通过文化、学术、民间的渠道,保持联系,提供支持,让芬兰的语言和文化至少能在民间层面存续。等待……时机变化。”
莉娜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谨慎地问:“您所说的‘民间渠道’,具体指什么?”
林德斯特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莉娜,望着窗外斯德哥尔摩冬日的街道。“瑞典有一些民间基金会,致力于支持北欧的语言和文化研究。比如‘北欧文化遗产基金’,每年有大约十万克朗的预算,用于资助相关的研究、出版、交流项目。这些基金会的理事会,通常由学者、作家、退休外交官组成,独立于政府,但……与政府有良好的沟通渠道。”
他转过身,看着莉娜:“如果,我是说如果,芬兰流亡学者和教师,能够提出一些具体的、非政治的文化项目——比如编纂芬兰语-瑞典语词典,整理芬兰民间文学,研究芬兰和瑞典的共同历史——并向这些基金会申请资助,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些项目不会改变政治现状,但能保存知识,培养人才,维持文化纽带。而且,”他顿了顿,“能为芬兰的学者和教师提供一些……体面的工作机会,避免他们因经济困境而被迫从事更激进的活动。”
莉娜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她明白了。林德斯特伦在暗示一条路:通过瑞典的民间文化基金,以学术项目的名义,暗中支持芬兰流亡知识分子,既保存文化,又提供生计,还能建立更紧密的瑞芬民间网络。而且,这是“非政治”的,不会给瑞典政府带来外交麻烦。
“这样的项目,”莉娜谨慎地说,“需要可靠的芬兰方面合作者。我们‘芬兰流亡教师协会’愿意承担这个角色。我们有很多优秀的学者和教师,在语言、文学、历史、民俗学方面有深厚的积累。我们可以起草具体的项目提案。”
“很好。”林德斯特伦走回沙发坐下,表情更加放松,“具体的事,您可以直接与基金会联系。我可以提供一些名字和地址。当然,”他加重语气,“所有这些,都是纯粹的民间文化交流,不涉及任何政治议题。您明白我的意思。”
“完全明白,副司长阁下。”莉娜点头,“我们只关心文化和教育。这是我们的专业,也是我们的使命。”
会面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基金会申请的时间、格式、预算编制等。林德斯特伦给了莉娜三个基金会的名字和联系人的信息,还建议她联系斯德哥尔摩大学的几个教授,他们可能愿意担任项目的学术顾问。
最后,林德斯特伦站起身,准备离开。在门口,他穿上大衣,戴上礼帽,然后像是随口说道:“哦,对了。我下个月要去柏林参加一个北欧外交官的非正式聚会。与会的还有一些德国和英国的外交官。如果有什么……不涉及机密的、关于芬兰文化现状的简要材料,我可以……非正式地分享。也许能引起一些同行的兴趣。当然,同样,必须是事实性的,非政治化的。”
莉娜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说:“我会准备一份简要的文化现状报告,不超过五页,以学术视角呈现。下周一前送到您的办公室。”
“很好。”林德斯特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莉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维尔塔宁女士,您很沉着,很专业。这很好。在困难的时候,沉着和专业,往往比激情更有力量。愿您和您的同事们,继续为芬兰的文化传承做出贡献。这不仅对芬兰重要,对瑞典,对整个北欧的文化多样性,都很重要。”
“谢谢您,副司长阁下。”莉娜微微鞠躬。
林德斯特伦离开了。莉娜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放松,和一种奇异的振奋。她走到壁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消化着刚才的一切。
这不是胜利,甚至连进展都算不上。只是打开了一扇很小的侧门,一条很窄的通道。但至少,是一条路。通过这条路,流亡的芬兰知识分子可以获得一些资金,做一些实实在在的文化保存工作,建立与瑞典学术界的联系。而林德斯特伦暗示的“非正式分享”,则可能将芬兰的文化困境,悄悄地、非政治地,带入更广泛的国际外交圈视野。
她想起索尔伯格先生的话:“外交是棋局,我们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是棋盘上的空气。但空气流动,能影响棋子的温度,棋手的判断,甚至棋盘本身的稳定。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种看不见但存在的、微妙影响局势的空气。”
现在,她刚刚为这“空气”的流动,推开了一条缝。很小,但真实。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索尔伯格先生的汇报,以及将要提交给那几个瑞典基金会的项目提案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