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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您的工作”上加重了语气。格奥尔基听懂了。如果巡视组发现问题,不仅彼得罗夫要倒霉,格奥尔基也可能受到责难,至少是麻烦。在圣彼得堡内部斗争微妙的时候,这种麻烦是格奥尔基不想看到的。
“我会注意。”格奥尔基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审讯频率会调整,记录会完善。安娜的医疗条件也会改善。但彼得罗夫,我也要提醒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的那些小动作,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目前,它们还在我可容忍的范围内。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彼得罗夫站在原地,直到格奥尔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刚才的交锋,他勉强不落下风,但危险显而易见。格奥尔基已经明确警告,他的“小动作”被察觉了。这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加快行动。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对守卫点了点头,推门进去。狱医和护士已经离开,只剩下安娜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但彼得罗夫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醒着。
他在床边站了几分钟,然后低声用芬兰语说:“安娜·科尔霍宁女士,我是伊万·彼得罗夫,司法部调查员。我负责审查您的案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安娜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因为疾病和疲惫而显得暗淡,但眼底深处有一种难以熄灭的光。她看着彼得罗夫,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我能听到。”她用芬兰语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您的身体状况,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们会尽力改善您的医疗条件。关于您的案件,圣彼得堡正在审查。在审查期间,您会受到法律规定的保护。请保重身体,配合治疗。”彼得罗夫用公式化的语气说着,但将一份折叠的小纸片,借着整理毯子的动作,悄悄塞进安娜的手心。
安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握住了纸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但表情未变,只是点了点头。
彼得罗夫直起身,用正常音量说:“好好休息。我下周再来看您。”然后,他转身离开医务室,回到走廊。他的心在狂跳,但脚步平稳。刚才塞给安娜的纸片上,用密写药水写着一句话:“埃里克安好,坚持。国际关注增加。保重,等待。”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传递信息,给予希望,但无法改变实质处境。然而,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一点信息,一点希望,可能就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他回到档案室,锁上门,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曼纳海姆在狱中刻写的《论小民族在帝国压迫下的生存策略》的完整俄语译文,他已经整理完毕,准备通过秘密渠道送往斯德哥尔摩。但今天与格奥尔基的交锋让他意识到,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点燃油灯,在灯下重新检查译文。文字冷静,理性,充满法学和政治学的思考,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小民族在压迫下的生存,不是靠暴力对抗,是靠智慧、韧性、文化的保存和时机的等待。这种思想,如果传播出去,可能比任何激进的宣言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提供了第三条路:既不屈服,也不盲目牺牲,而是有策略地坚持,有尊严地生存,直到压迫者自己出问题。
彼得罗夫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老法学教授。父亲常说:“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但灵魂在于理想。理想不是空想,是照亮经验的方向,是评判现实的尺度。”曼纳海姆的文章,就是这种理想的体现:在绝境中,依然相信法治,相信理性,相信人的尊严。而彼得罗夫自己,正在用他所剩不多的勇气和资源,传递这种理想,让它去照亮更多人,也许,能改变些什么,哪怕很微小。
他将译文小心地封好,藏进公文包的夹层。明天,他会通过那个瑞典使馆的低级文员,将这份文件寄出。同时,他会开始起草另一份报告,关于特别状态下监狱医疗状况的“程序审查意见”,重点引用国际红十字会的标准和欧洲各国的实践,为改善安娜和其他政治犯的医疗待遇,提供法律和“国际惯例”的依据。这是他能做的,用程序和文书,一点点撬动坚冰,一点点争取空间,一点点传递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