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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的记录,教学……”基莫担心的是这个。如果陌生人是探子,那么他们每天聚集在长老帐篷,还有那些分散的、隐蔽的教学活动,都可能引起怀疑。
“照常。”长老语气坚定,“但不能像前几天那样,太过明显。你和埃罗来记录,可以。但孩子们的教学,先停两天。等这阵风头过去。如果这人真是探子,两天没看到异常,应该会离开。如果他不是探子,两天时间,他的伤要么好转,要么恶化,也会有所行动。”
“我明白了。”基莫稍微安心了些。长老的沉稳,像定心石,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今天讲什么,长老?”埃罗适时地问,将话题拉回记录工作。
“今天讲‘病与药’。”长老说,“苔原上生活,难免生病受伤。我们的药,来自苔原,来自传承。有些药,外面的人叫‘巫术’,我们叫‘智慧’。你们记下来,有用的智慧。”
接下来的时间,长老开始讲述萨米人传统的草药知识。哪些植物可以止血,哪些可以退烧,哪些可以缓解疼痛,哪些外敷,哪些内服,如何采集,如何炮制。他讲得很细,每一种草药都配上一个小故事,说明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其药效的,或者因为误用而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种开小黄花的草,我们叫‘太阳泪’,萨米语‘beaivvá??alit’。”长老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形状,“叶子细长,有毛,揉碎了有清香味。发烧,头疼,嚼两片叶子,或者煮水喝,能发汗,退热。我小时候,有一次夏天迁徙,在‘热泉谷’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我母亲找不到别的药,就采了这种草,捣碎了敷在我额头、手腕、脚心。第二天,烧就退了。后来才知道,这草外面的人也叫‘缬草’,有些地方当香料用,但我们萨米人用它退烧。”
基莫快速记录着,不仅记下草药的名称、形状、用法,也记下长老口中的具体地点“热泉谷”和那个小故事。埃罗则尽量画出植物的特征,特别是叶子和花的形状。
“还有这种,长在背阴湿地里的,叶子像手掌,有五个尖,我们叫‘鹿蹄草’,萨米语‘boazuelot’。”长老继续,“叶子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防溃烂。鹿受了伤,自己会找这种草吃。跟着鹿,能认药。但记住,采药要留根,不能一次采光。今年采光了,明年就没了。这是对自然的礼敬,也是对自己的将来留路。”
“长老,如果伤口很深,流血不止,除了鹿蹄草,还有什么办法?”基莫问。他想起了那个陌生人可能受伤,也想起了矿井里那些简陋的救治。
“深的伤口,先用干净的布压住。如果有蜘蛛网,用干净的蜘蛛网按住伤口,也能止血。最有效的止血草,是一种叫‘血见愁’的,萨米语‘varra?áhppat’。叶子深绿色,背面发紫,开很小的白花,有股怪味。不好找,长在岩石背阴的缝隙里。找到它,捣碎了敷上,血很快能止住。但伤口要干净,不能有脏东西,不然止了血也会烂。”长老详细解释,“如果伤口烂了,流脓,要找一种树皮,桦树的里层白皮,煮水洗。或者找松脂,化开了涂。这些都是老法子,比不了外面的药粉药水,但在苔原上,能救命。”
基莫一一记下。这些知识,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用上。无论是为了那个神秘的陌生人,还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更严峻的局面。
记录完草药部分,长老显得很疲惫,但他还是坚持讲完了最后一点:“药能治病,但最好的药是防病。喝烧开的水,吃干净的食物,伤口及时处理,天冷加衣,这些最简单的,往往最有用。我们萨米人身体壮,不是靠多少药,是靠知道怎么在苔原上活,顺应天时,不跟自然硬来。”
离开长老的帐篷,基莫和埃罗照例走到大云杉下整理记录。夕阳西下,将云杉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里的炊烟更浓了,晚饭的香气飘散开来。
“基莫哥,”埃罗一边整理画稿,一边小声说,“你觉得,那个陌生人,还在这附近吗?”
基莫望向森林深处,暮色渐浓,树木变成深色的剪影。“不知道。但奥利叔叔加派了暗哨,如果他还在附近,应该能发现。如果他离开了,希望他平安。”
“他会不会……是帕维莱宁教授派来的人?”埃罗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教授知道我们在瑞典,可能派人来找我们,或者送消息?”
基莫心中一震。这个可能性,他内心深处也曾一闪而过,但不敢深想。帕维莱宁教授生死未卜,就算还活着,在俄国的严密监控下,怎么可能派人穿越边境来找他们?这太冒险,太不现实了。
“可能性很小,埃罗。”基莫摇头,“教授自身难保。而且,如果是教授派来的人,应该会直接来营地找我们,报上教授的名字或者信物,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留下血迹和痕迹。”
埃罗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也是。我太想当然了。”
“不管他是谁,”基莫收起记录,语气坚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记录知识,提高警惕。长老说得对,该放牧放牧,该生活生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我们有脑子,有手,有传承下来的智慧,有彼此。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应对。”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了篝火。人们围坐在火边吃饭、交谈,孩子们在光影中嬉戏,一切看起来安宁寻常。但基莫知道,在营地四周的黑暗中,在那些看不见的树上、岩石后,暗哨的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森林,注视着边境的方向,注视着雪地上可能再次出现的不寻常足迹。地火在平静的表象下,在人们的警惕中,在少年们整理记录的桦树皮上,在长老代代相传的记忆里,静静燃烧,等待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