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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仔细回想与帕维莱宁教授相处的短暂时光。教授是个有些古怪但知识渊博的老人,对萨米人的传统、语言、动植物充满好奇和尊重,耐心地教他认字,给他看那些神奇的、画着世界各地动植物的书籍,讲述山脉河流的成因,从未流露出对萨米人的轻视。但他也承认,教授是瑞典人(尽管来自芬兰大公国),是学者,他的立场是否会与萨米人完全一致?在面对如此重大的、涉及国际争端的问题时,教授会愿意、并且有能力提供帮助吗?
“帕维莱宁教授……他是个好人,有学问,尊重我们。他教我认字,看星星,看地图,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基莫斟酌着词语,尽量客观地说,“但他年纪大了,只是个到处走、记录我们生活的学者。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愿不愿意帮这么大的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把消息登在报纸上。安德里长老也说,这只是‘或可一试’。”
“报社……”马蒂长老咀嚼着这个词,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困惑和疑虑,“几张印了字的纸,能管用?那些当官的,会看这个?看了就会管?”
“安德里长老既然特意提到,或许在瑞典那边,报纸有时候能说话,能让很多人听到。”基莫回忆着帕维莱宁教授偶尔提及的、关于“舆论”、“公众”之类的词汇,虽然不甚理解,但隐约觉得那是一种不同于刀枪和官印的力量,“而且,教授是学者,认识字的人多,也许有门路。”
“就算报纸能说话,说的话能传到能管事的人耳朵里,又能怎么样?”乌尔夫冷冷道,“俄国人会因为报纸上写了几句话,就停下他们的铁路和枪炮?瑞典人会因为看了报纸,就派兵来保护我们?老地鼠,你信吗?”
马蒂长老沉默。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瑞典的税吏,见过俄国的巡逻队,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和商人,深知在这些“大人物”眼中,萨米人不过是可以随意驱赶、可以征税、可以交易的“化外之民”,与森林里的驯鹿、河里的鱼并无本质区别。为了他们,去得罪强大的邻国?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安德里长老也说了,找瑞典官员,可能反被用来当筹码,逼我们离开。”基莫想起信中那句“或反以此为由,迫我族迁离,以息俄怒”,心头沉重,“报纸和学者,或许是他们不那么在乎、但又能发出声音的途径。而且,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躲在这里,等俄国人的铁路修过来,等他们的军队开过来,我们又能躲多久?白桦林的伊尔玛利家族,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拉苏带来的消息,安德里的信,都指向一个冷酷的现实:躲藏和忍耐,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喘息,但解决不了根本的危机。那条钢铁的巨蟒,正以其固有的、缓慢但无可阻挡的节奏,向着他们的家园蜿蜒而来,吞噬沿途的一切。
“去凯米,路途不近,而且要穿过边境地带,风险很大。”马蒂长老缓缓道,目光扫过乌尔夫和基莫,“俄国人在东边有营地,在边境也有巡逻。那个跑掉的萨米向导,也可能在附近游荡,或者去报信。路上不太平。”
“我可以带路。”拉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坚定,“安德里长老派我来,一是送信,二就是如果你们决定去凯米,我可以当向导。我常年在边境一带走动,熟悉小路,也认得几个可靠的、偷偷往来两边做点小生意的人,或许能提供些方便。”
“你脸上的疤,就是在那边留下的?”乌尔夫忽然问,目光锐利地扫过拉苏脸上的伤疤。
拉苏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笑容:“五年前,在托尔尼奥河附近,遇到一伙越境抢毛皮的俄国兵痞。他们想抢我的鹿皮和换来的铁器,动了手。留下点纪念,他们也死了两个。”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帐篷里的众人都能想象当时的凶险。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还反杀两人,这个拉苏绝非普通猎人。
乌尔夫点了点头,似乎对拉苏的回答和表现出的狠劲颇为认可。“你对凯米镇熟吗?那个报社,那个林德,还有帕维莱宁,知道怎么找?”
“凯米镇去过几次,不大,靠着河。报社在镇子西头,门口挂个木牌子,上面画了个印东西的辊子,好认。林德……听说过,脾气倔,不怕事,但具体为人,要打过交道才知道。帕维莱宁,没听说过,应该是新来的学者。不过要找这样的人,可以去镇上的小酒馆打听,或者去码头问,南边来的学者,对本地什么都好奇,常在这些地方转悠。”拉苏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对那边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就算能找到人,东西怎么带过去?怎么保证安全?”马蒂长老考虑得更实际,“阿赫蒂的地图和名单,还有从俄国军官那里得来的图纸,都是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万一路上出了岔子……”
“记在心里。”基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迎着众人的注视,重复道:“乌尔夫长老说过,纸会烂,会丢,会被人抢走,但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只要人还活着,就丢不了。这些天,我每天醒来睡前,都在看,在记。阿赫蒂大叔那张图上的标记,名字,俄国军官地图上的红线,主要标注,还有安德里的手绘图……我不敢说一字不差,但关键的路线、地点、名字,我都记下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纸可以毁掉,但记在脑子里的,他们拿不走。”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马蒂长老看着基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沉甸甸的托付。乌尔夫则微微颔首,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好小子。”拉苏也看了基莫一眼,点了点头,“脑子比纸牢靠。不过,东西最好也带着,见了人,有凭据,更好说话。路上藏好就是,我有些法子。”
“你去?”马蒂长老看向基莫,目光深邃。
基莫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热血混合着紧张、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涌上头顶。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穿越危险的边境地带,潜入陌生的瑞典城镇,寻找可能素未谋面、立场不明的报社编辑和学者,将一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证据和消息传递出去……这绝非易事,充满了未知和凶险。他才十几岁,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面对残酷世界的萨米少年。
但,阿赫蒂临终的眼神在他眼前闪现,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乌尔夫描绘的、铁路碾过家园的图景,伊尔玛利家族无声消失的阴影,莉雅女儿虚弱的脸庞,母亲索拉沉静而坚韧的目光……一幅幅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种清晰得近乎疼痛的认知——他,也许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年轻,腿脚快,跟帕维莱宁教授学过认字,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最关键的是,他将阿赫蒂的托付和那些秘密,深深记在了心里。
“我去。”基莫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阿赫蒂大叔把东西交给我。那些名字,那条铁路,我必须做点什么。而且,我见过帕维莱宁教授,也许能说上话。”
马蒂长老久久地凝视着基莫,仿佛要透过他年轻的脸庞,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勇气与恐惧。良久,老人缓缓点头,沉声道:“好。但不是你一个人去。拉苏熟悉路,有经验,他陪你。另外,”他看向乌尔夫,“乌尔夫,你这里,能不能再出个可靠的人?路上有个照应。”
乌尔夫沉吟片刻,道:“托尔比跟你去。他机警,身手好,对山林沼泽的熟悉不亚于拉苏。有他们俩护着你,只要不碰上大队人马,安全穿过边境应该问题不大。”
托尔比不知何时已守在帐篷外,听到自己的名字,无声地掀开门帘一角,对乌尔夫点了点头,表示领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稳。
“事不宜迟。”马蒂长老最终拍板,“奥利和卡莱他们应该就在这几天会到。等他们一到,确认了安全,你们就准备动身。在这之前,基莫,你把脑子里记的东西,再跟马蒂和我,还有乌尔夫,仔细对一遍,确保没有差错。拉苏,你也听听,熟悉一下。托尔比,你准备路上的东西,要轻便,但要齐全,特别是治伤、防追踪的。乌尔夫,营地这边的警戒,不能松,尤其要提防那个跑掉的萨米崽子,还有可能出现的俄国探子。”
众人领命,各自去准备。基莫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千斤,但心中那股茫然的火焰,似乎也因为这明确的目标而凝聚、升腾起来。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为了阿赫蒂,为了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受难者,也为了“风哭谷”和“灰岩山”,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艰难求生的族人们。摇曳的地火,必须有人擎起,试图照亮更远的地方,哪怕只是萤火之光,也要刺破这愈发浓重的黑暗。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喧哗,夹杂着鹿铃的轻响和人们压抑的惊呼。一个在外围警戒的年轻人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低声对乌尔夫和马蒂长老道:“来了!奥利叔他们,到了!就在营地外面,哈洛正带他们进来!”
奥利和卡莱带领的第二批族人,终于在这压抑紧张的时刻,抵达了乌尔夫的营地。希望与重担,几乎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