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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再次展开一份报纸,借着棚顶破洞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凝视着那黑沉沉的标题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些油墨印成的符号,此刻承载着族人的血泪、阿赫蒂的遗愿、以及他们三人一路走来的艰险。它们能改变什么吗?能阻止俄国人的铁路吗?能唤回伊尔玛利家族消逝的生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是黑暗中划出的一道微光,无论最终能否照亮前路,都必须奋力一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放亮,雾气散尽,河面上波光粼粼。码头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基莫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拉苏和托尔比还没有回来。难道出了意外?被发现了?还是汉森那里不顺利?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出去查看时,熏鱼棚外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是他们约定的返回暗号!
基莫立刻从藏身处钻出。只见拉苏和托尔比从河滩方向涉水而来,裤腿湿到了膝盖,身上沾着泥污,但眼神明亮,行动迅捷。他们身后,浑浊的河水里,系着一条……勉强可以称之为“船”的东西。
那是一条极其破旧的小帆船,长度不过五六米,船身原本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灰黑的木头本色,船板上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桅杆看起来不甚牢固,风帆是打着补丁的粗麻布。它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这就是老独眼汉森的“宝贝”。
“搞定了。”拉苏简短地说,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汉森那老酒鬼,看到好皮子和银币,眼睛都直了,根本没问我们要船干什么。只说是借我们用几天,沿着岸边捞点‘水货’,还叮嘱我们别弄沉了,不然做鬼也不放过我们。”他一边说,一边和托尔比一起,将小船拉到一处水稍深、有芦苇遮挡的河汊边。“快,上船,不能耽搁。镇子里好像已经乱了,有警察在盘问路人,码头上也多了些生面孔在转悠。”
基莫不再犹豫,抱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烂泥,登上这条破旧的小船。船身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船舱里积着些许浑浊的积水,散发着一股鱼腥和朽木的混合气味。但此刻,这艘破船就是他们的诺亚方舟。
托尔比最后一个上船,用猎叉在岸上轻轻一点,小船便摇晃着离开了河滩,滑入稍深的水道。拉苏则手脚麻利地摆弄着那面打满补丁的帆,尝试着调整角度,捕捉从河面吹来的、微弱的晨风。帆布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吃住了风,虽然缓慢,但小船确实开始沿着河道,向着下游,向着宽阔的托尔尼奥河河口方向漂去。
基莫蹲在狭窄的船舱里,回头望去。凯米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些灰褐色的屋顶,码头林立的桅杆,教堂的尖顶,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炊烟之中。镇子看起来平静依旧,但他知道,在那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因他们而起的风暴正在酝酿。林德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报纸是否已经开始在镇上传阅?俄国人又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一切,他们都无法知晓,也无法顾及了。他们就像惊涛骇浪中侥幸脱身的一叶小舟,带着微弱的火种,驶向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未知的水域。
小船在拉苏不算熟练但足够有效的操控下,沿着凯米河主航道边缘,借着晨风和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他们尽量贴近岸边的芦苇丛和灌木林,利用自然地形隐藏行踪。托尔比蹲在船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岸,手中的猎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基莫则紧紧抱着那包报纸,警惕地倾听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
河面上偶尔有其他的船只经过,大多是往返于凯米镇和下游村落之间运送货物或捕鱼的小船,也有几艘较大的帆船,扬起风帆,朝着凯米镇码头方向驶去。每当有船靠近,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低下头,拉苏则调整风帆,让小船更加贴近岸边,或者假装整理渔网(汉森的破船上还真有几张破烂渔网)。幸运的是,那些船只似乎都专注于自己的航程,对这条看起来快要散架、在河边慢悠悠漂着的破旧小渔船并无兴趣。
随着小船逐渐远离凯米镇,两岸的景色从人工的码头、仓库和房屋,逐渐变为茂密的森林、起伏的丘陵和偶尔出现的、小小的渔村。空气变得清新,带着松林和河水的气息。但三人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们知道,危险并未远离。俄国人发现他们逃离后,很可能会沿着河道追索,或者通知下游的关卡拦截。陆地上,也可能有骑马的追兵沿着河岸搜索。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荒凉的、长满柳树的河湾处短暂停靠,让疲惫的拉苏休息一下,也趁机用皮囊补充了一些相对干净的河水,就着冷水吃了点拉苏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干硬黑麦面包。没有人说话,沉默中弥漫着紧张和对未来的忧虑。
“我们沿着托尔尼奥河往下,进入波的尼亚湾,然后沿着芬兰海岸线往南。”拉苏一边嚼着面包,一边低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不能靠大港口,只能在偏僻的小渔村或者无人岛停靠,补充淡水和食物。汉森这破船,经不起大风浪,我们得祈祷天气一直这么好。如果遇到风暴……”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在这样一条小船上,一旦遭遇稍大的风浪,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
“报纸怎么办?”基莫问,他始终觉得怀里这包东西既是希望,也是危险的源头。
“藏好。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机会,通过可靠的人,把消息和报纸散出去。林德先生那边,只要报纸在凯米发出去了,消息总会慢慢传开。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把这些证据和消息,带到更南边,带到能真正起作用的人面前。”拉苏沉声道。
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再次启程。下午的风向似乎转了,变成了逆风,小船行进得更加缓慢,拉苏不得不频繁调整帆的角度,有时甚至需要托尔比用猎叉在岸边撑行一段。基莫也帮忙用一块破木板当桨,在船尾吃力地划水。小小的破船在宽阔的河面上艰难前行,像一片无力的落叶。
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他们不敢在开阔的河面上过夜,趁着天色尚未全黑,将小船划进一处被高大岩石和茂密松林遮蔽的隐蔽小水湾。这里水流平缓,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和密林,极难从陆上接近,是个理想的临时宿营地。
他们将小船拖上一小片卵石滩,用绳索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托尔比在附近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些野兽的足迹。拉苏捡来一些干枯的树枝和松针,在远离水边、背风的一块岩石下,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不大,但在逐渐深沉的暮色和寒意中,带来了宝贵的温暖和光亮。他们用随身的铁皮杯子烧了点开水,就着最后一点燕麦粉,煮了一锅稀薄的糊糊。食物的匮乏和前途的未卜,让这顿简陋的晚餐吃得沉默而压抑。
夜幕彻底降临,河湾里一片寂静,只有潺潺的水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基莫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跳动的火苗,怀中紧紧抱着那包报纸。离开凯米还不到一天,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林德先生的脸,报社里弥漫的油墨味,清晨浓雾中俄国探子低沉的俄语,破旧熏鱼棚里的腐臭,还有这艘在河上漂摇的、吱呀作响的小船……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追兵的风暴,是海上的惊涛,还是南方的未知。但他知道,怀里的这包报纸,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火炬,必须保护它,传递它,直到它点燃更广阔原野上的火光,照亮北方边境那被遗忘的黑暗。小船在夜色和流水声中轻轻摇晃,如同他们漂泊不定的命运,驶向不可预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