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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比默默起身,开始在海滩上搜寻可用的材料——浮木、相对完整的木板、绳索的残段。基莫也挣扎着帮忙,将船舱里所剩无几的、没有被海水完全泡坏的东西搬上岸:一个进水的皮囊,几块勉强能用的防雨布,还有那包用油布和皮革仔细包裹、奇迹般没有完全湿透的报纸。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解开一角,检查里面的报纸,最外面几张有些潮,但里面的基本完好。他松了口气,这是他们付出如此代价也要保护的、最后的火种。
“不能待在这里,潮水涨上来,船可能会被拖回海里,或者撞碎在岩石上。”托尔比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还有雨,“得把船拖到更高处,看看能不能修补。另外,得找地方生火,弄干衣服,找点吃的。”
三人合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破旧不堪的“海鸥号”从潮水线拖到卵石滩上方,用几块大石头和浮木垫住。然后,托尔比带着基莫,在附近寻找可以避风和生火的地方,顺便看看能否找到食物或淡水。拉苏则留在船边,尝试用能找到的东西——削尖的木楔、破烂的帆布条、甚至用猎刀从松树上刮下些树脂——勉强修补那些最严重的裂缝,至少让船不至于立刻沉没。
托尔比和基莫沿着峭壁底部搜寻,发现了一条被茂密灌木半掩的裂隙,勉强可以容人钻入。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虽然潮湿,但能挡风遮雨。他们在洞口附近搜集了一些被风暴刮断的枯枝和干燥的松针,用燧石艰难地点燃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带来久违的温暖和光亮,也驱散了部分心头的阴霾。
托尔比用削尖的木棍,在附近一个岩石水洼里叉到了几条不大的、反应迟钝的鱼,又找到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莓。虽然食物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他们将鱼在火上烤得半生不熟,就着酸涩的野莓,勉强填了填辘辘饥肠。湿透的衣服在火边烘烤着,散发出带着海腥味的水汽。
夜幕降临,风雨虽然没有再来,但寒气刺骨。三人蜷缩在狭小的岩洞里,围着那堆小小的篝火。外面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轰响,如同巨兽永不停息的呼吸。破船搁浅在陌生的荒滩,前途未卜,食物匮乏,寒冷彻骨,这一切都让他们陷入了沉默。
“船……修不好了,至少没法再出海。”拉苏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岩洞中带着回响,“就算勉强补上裂缝,没有帆,靠桨,我们根本不可能在开阔海面上航行。下一个浪头,或者一场稍大的风,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那怎么办?”基莫问,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绝望。难道历尽千辛万苦,逃过了俄国人的追捕,却要困死在这荒凉的海滩上?
托尔比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溅起,映照着他古铜色、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岩洞口,侧耳倾听着什么,又抬头看了看被岩壁切割成窄条状的、星光黯淡的夜空。
“这里不是完全荒芜。”托尔比走回火堆旁,声音低沉而肯定,“下午找柴火的时候,我看到了人的脚印,新鲜的,不止一种鞋印,还有车辙印,虽然被雨水冲过,但还能辨认。就在那边,”他用树枝指了指岩洞侧后方,“峭壁有个缓坡,能爬上去。上面,应该有条路。”
拉苏和基莫精神一振。有路,就意味着可能通向有人烟的地方,意味着可能得到帮助,或者至少,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明天天一亮,我和托尔比上去探路。”拉苏做出了决定,“基莫,你留在这里,守着火,看着船和……东西。如果遇到人,不要轻易暴露,先观察。如果是普通的渔民或者农夫,或许能打听消息,用皮子换点食物和帮助。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是穿制服的人,或者看起来可疑的,立刻躲起来,不要被发现。”
基莫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爬陡峭的岩壁可能会成为累赘。留在这里看守他们仅有的“财产”——破船和那包至关重要的报纸,也是重要的任务。
后半夜,他们轮流守夜休息。基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怀里抱着用防雨布重新包裹好的报纸,听着洞外永恒的海浪声,久久无法入睡。风暴的恐怖,破船的绝望,荒滩的孤寂,与对前路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但他脑海中,更清晰地浮现出林德先生伏案疾书的身影,那白纸黑字上沉痛的控诉,阿赫蒂大叔临终前不肯瞑目的眼睛,伊尔玛利营地焦黑的废墟,以及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此刻正面临着铁轨与枪炮威胁的家园。这信念,如同怀中报纸上那未干的油墨,冰冷,却蕴含着燃烧的力量。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母亲给的小银牌,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证据还在,希望就还在。即使这条破船搁浅了,他们也必须找到新的路,继续向南,直到那被掩埋的真相,曝露在日光之下,直到那无声的哭泣,能被世界听见。岩洞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诉说着永恒与变迁,而洞内微弱的篝火,则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如同他们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