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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赫尔辛福斯,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三个无家可归的逃亡者再次面临栖身之所的难题。繁华街区那些灯火通明的旅馆客栈与他们无缘,就连码头区最廉价的“水手窝棚”,在没有钱的情况下也无法进入。他们像幽灵般在背街小巷游荡,寻找着能够躲避寒风和巡逻警察视线的角落。
最终,他们在距离卡塔亚诺卡街几个街区外的一片老旧街区,找到了一处半废弃的仓库。仓库临街的一面还算完整,但后面与另一栋建筑之间,有一个狭窄的、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的夹缝,上方有突出的雨檐勉强可以遮挡雨雪。这里阴暗、肮脏,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显然是流浪汉或醉汉偶尔光顾的地方,但此刻空无一人。
“就这里吧。”拉苏环顾四周,这里虽然糟糕,但至少能避风,相对隐蔽,而且离目标地点不算太远。他们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挤在角落里,用找到的一些破麻袋和旧帆布盖在身上御寒。寒冷依旧无孔不入,但比起昨晚在冰冷海水中挣扎,已是好了太多。饥饿感再次袭来,但剩下的那点面包早已吃完,只能靠意志力硬扛。
基莫蜷缩在破麻袋下,怀里紧紧抱着那包报纸。油布和皮革隔绝了潮气,也隔绝了体温,那叠纸在他胸前显得冰冷而坚硬。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白天在那位律师家中看到的情景:整洁的书房,严肃的肖像画,以及那个提着公文包、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这就是林德先生所说的“可靠的朋友”?他能相信他们吗?他会愿意冒着风险,帮助他们,帮助将北方那被掩埋的真相公之于众吗?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怀中这叠冰冷的纸张,是实实在在的,是阿赫蒂大叔、伊尔玛利的族人们、林德先生,以及他们三人一路逃亡所付出代价的凝结。必须把它送出去,必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这个念头如同定海神针,压下了他心中翻涌的不安和疑虑。
托尔比坐在靠近外面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着,如同守夜的狼,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他的伤臂在寒冷和疲惫下隐隐作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拉苏则靠墙坐着,似乎在闭目养神,但基莫知道,他一定也在思考着明天的计划,思考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之策。
寒风在狭窄的夹缝中呼啸穿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远处隐约传来酒馆的喧闹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这座城市的夜晚,对有些人来说是温暖的炉火和舒适的床榻,对另一些人而言,则是无尽的寒冷、饥饿与危险的流浪。基莫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意识渐渐模糊,但怀中的那包东西,如同冰冷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着什么。他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到了北方那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光芒的雪原,听到了驯鹿颈铃清脆的响声,闻到了营地篝火燃烧松枝的香气……然后,这些温暖的画面被俄国士兵冰冷的刺刀、燃烧的帐篷、阿赫蒂大叔倒下的身影所取代。他在梦中颤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挤进狭窄的夹缝,宣告着又一个寒冷白昼的来临。基莫被冻醒了,浑身僵硬,关节酸痛。托尔比已经起身,正在轻轻活动着手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拉苏也睁开了眼睛,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醒而锐利。
没有食物,没有热水,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更加冰冷的现实。他们用积雪擦了一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人暂时精神一振。然后,三人整理了一下身上更加皱巴巴、沾满灰尘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乞丐或逃犯,尽管这很难。
“记住计划。”拉苏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和托尔比在卡塔亚诺卡街东头,那个有小喷泉的路口等他。那是他从家去市政厅或者法院的必经之路。基莫,你就在我们昨天待的那个街角,离远一点看着。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拦住他,说明来意,出示林德的信物。如果……如果情况不对,有警察过来,或者他表现出敌意,你立刻转身离开,不要回头,沿着我们昨天看好的那条小巷往南跑,去码头区,那里人多混杂,容易躲藏。报纸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基莫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冷的油布包,又摸了摸母亲给的小银牌,仿佛从这两样东西中汲取勇气。
“走吧。”托尔比言简意赅,率先走出了他们蜷缩了一夜的夹缝。
清晨的赫尔辛福斯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辘辘驶过,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行色匆匆,店铺伙计正在卸下门板,准备开张。清扫街道的工人用大扫帚划出沙沙的声响。这一切日常的景象,在他们三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看来,既熟悉又陌生,既充满生活的气息,又潜藏着无形的危险。他们尽量低着头,贴着街边建筑行走,避开行人的目光。
再次来到卡塔亚诺卡街附近,气氛与昨天下午不同。清晨的街道更加安静,只有少数几个仆人或早起锻炼的人在走动。那栋浅黄色的房子依旧静静地矗立着,黑色的铁门紧闭。他们按照计划,拉苏和托尔比走向东边的路口,那里有一个装饰性的小喷泉,虽然冬季没有喷水,但围绕喷泉有一圈长椅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和观察点。基莫则留在昨天那个街角,躲在一个卖报亭的侧面阴影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路口和那栋房子的大门,又不容易被直接注意到。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基莫紧紧盯着那扇黑色的铁门,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如擂鼓般响亮。他不断设想着可能发生的情景:律师出现了,拉苏他们成功拦住了他,他露出了惊讶但随即理解的表情,将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律师出现了,但他身边跟着警察,或者他听完拉苏的话后,脸色大变,高声呼喊……又或者,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律师,而是那个女仆,或者别的什么人……
各种糟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让他的掌心沁出冷汗,在寒风中变得冰凉。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回想林德先生将纸条交给拉苏时那郑重而信任的眼神。林德先生不会骗他们,他说的“可靠的朋友”,一定是可以信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平息内心的恐慌。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晨雾,但寒意并未减退。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终于,在基莫几乎要绝望,以为律师今天不出门或者已经提前离开时,那扇黑色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位中年男人,埃里克·约翰逊律师。他依旧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礼帽,提着那个看起来空了的公文包,表情严肃,步伐稳健地走下台阶,转向东,朝着喷泉路口的方向走来。
基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看着律师不疾不徐地走近路口,走向那个小喷泉。拉苏和托尔比在哪里?他们应该就在喷泉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