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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圣邓斯坦的钟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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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但稳定地将那小方片夹了出来,缩回手。那块弹开的石砖部分,在他手指离开后,又悄无声息地、严丝合缝地弹回了原处,从外面看去,除了那条天然的接缝,再无任何异样。地面的摩擦痕迹,捐款箱下的蜡点,石砖的微小色差……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巧妙的机关,这绝非偶然或自然形成。这一定是人为设置的,而且设置者非常谨慎、专业。

他将那油纸包裹的小方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迅速离开石柱,回到刚才假装欣赏壁画的侧道,然后若无其事地踱步回到靠近门口的长椅旁,重新坐下,低下头,双手交握,仿佛在虔诚祈祷。实际上,他正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方向投来的视线,手在膝盖上方,借着衣摆的掩护,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剥开那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比昨晚在后院发现的那张纸条稍厚一些的纸片。他借着长椅靠背的遮挡和极其昏暗的光线,快速展开纸片。

上面是用清晰而娟秀的斜体英文写就的几行字,字迹很新:

“D已暴露,转移至‘老地方’。停止原定联络。‘夜莺’可能被注意,近期勿动。新渠道待启,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阅后即焚。——V”

基莫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英文!他能看懂大部分!虽然不是完全理解每个代号的指代,但核心信息清晰得可怕!“D已暴露,转移至‘老地方’。”D?会不会是David(大卫)?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首字母?很可能是代号!暴露,转移……这很可能指的就是埃克贝里!埃克贝里(Ekerberg)的首字母是E,但用D作为代号也完全可能。“老地方”——一个预设的安全地点。“停止原定联络”——这意味着包括出版社在内的原联络点已被废弃或监控。“‘夜莺’可能被注意”——又一个代号,处境危险。“新渠道待启,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给出了新的联系方法和时间!而最后的落款——“V”。

V?Violet(紫罗兰)?Victor(维克多)?还是某个姓氏或名字的首字母?不管怎样,这显然是一封警告信,同时也是指示信,来自一个代号为“V”的人,传递给某个应该查看这个教堂秘密信箱的收信人。信的内容显示,埃克贝里的失踪并非意外被抓或死亡,而是“暴露”后的“转移”,这至少是个相对好的消息,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并且被己方的人保护起来了。但同时,“夜莺”可能被注意,说明危险迫近,网络受到威胁。而新的联络信号,竟然就设在这座圣邓斯坦教堂,而且明确提到了“烛台”和“三短一长”!

基莫的心跳如擂鼓,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将纸条上的内容又快速默读了几遍,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他小心地将纸条重新折好,环顾四周。祭坛上烛光摇曳,看墓人老人依然不见踪影。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细蜡烛旁,假装被烛火吸引,俯身查看。在身体和袖子的遮挡下,他将那小小的纸卷迅速凑到火焰上。纸张易燃,边缘立刻卷曲、焦黑,腾起一小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随即化为灰烬。他将灰烬抖落在积满灰尘的石板地上,用脚轻轻碾散,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信息量太大了。他不仅证实了埃克贝里可能还安全(至少暂时),而且发现了这个网络的一个秘密联络点,甚至知道了新的联络信号和方法!“V”是谁?是斯特兰德伯格在伦敦的另一个联系人?还是埃克贝里网络中的高级成员?谁是“夜莺”?谁是这封信的预期收信人?是那个失踪的伙计吗?还是另有其人?

最重要的是,新的联络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这意味着,下个星期日黄昏,会有人来到这座教堂,在烛台旁,用“三短一长”的某种方式(可能是敲击,可能是烛光闪烁)发出信号,等待回应。这是他的机会!可能是他联系上这个网络,找到埃克贝里,或者至少是“V”的唯一机会!

但距离下个星期日还有好几天。这几天他该如何度过?在哪里藏身?如何确保自己不被发现?监视出版社的人是否也在监视这座教堂?这封信被取走了吗?还是刚刚放入不久?自己取走并销毁了它,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让预期的联络失效?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看墓人老人随时可能回来,而且,既然这里是秘密联络点,难保没有其他人(无论是友是敌)在暗中观察。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祷告,然后转身向侧门方向走去。刚走到侧门附近,看墓人老人正好提着一个空水桶从圣器室方向走出来。

“要走了?”老人看了他一眼,沙哑地问。

“是的,先生。谢谢您让我进来安静一会儿。”基莫礼貌地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便士——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零钱之一——递给老人,“一点心意,给教堂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落魄的年轻水手会捐款。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硬币,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愿主保佑你,孩子。心里不静的时候,可以再来。不过平时……还是礼拜天来好些。”

“谢谢您,先生。”基莫再次道谢,拉开侧门,走了出去。

门外,伦敦灰黄冰冷的雾气依旧弥漫。但基莫的心情已经与刚进来时截然不同。茫然和沮丧被一种混合着巨大发现带来的振奋、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以及对几天后那个“主日黄昏”既期待又紧张的情绪所取代。他得到了线索,至关重要的线索,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且危机四伏。

他没有立刻返回“水手之家”,也没有再去出版社附近冒险。他需要找一个地方,静静地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规划接下来的几天。他顺着来时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的落脚点。“水手之家”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尤其是他可能需要为周日黄昏的会面做准备。他需要找到一个不引人注意、又能让他安静观察教堂周围情况的地方。

其次,他需要食物,需要保持体力。斯特兰德伯格给的钱还有不少,但必须省着用。

第三,他必须极度小心。既然教堂是联络点,那么附近很可能也有监视者,只是比出版社那边更加隐蔽。他今天进入教堂的举动,是否已经被注意到?他不能冒险再去探查那个捐款箱下的机关,至少在联络时间到来之前不能。

他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朝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河边区域通常更混乱,流动人口更多,也更容易找到廉价的、不需登记身份的临时住所。而且,河边距离圣邓斯坦教堂不算太远,步行可达。

穿过几条愈发肮脏、污水横流的巷道,潮湿的空气中开始夹杂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码头区各种货物混杂的复杂气味。巨大的轮船烟囱和起重机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仿佛沉睡的钢铁巨兽。这里行人更多,穿着也更加混杂,各国水手、码头工人、小贩、妓女、乞丐……形形色色,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

基莫在一条满是廉价小旅馆和更廉价酒馆的街上放缓了脚步。他挑中了一家招牌歪斜、门面破旧、名叫“河鼠”的小客栈。这种地方通常只认钱,不认人。他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烟雾弥漫,几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柜台后面是个独眼、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酒杯。

“住店。最便宜的。”基莫将几枚先令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独眼壮汉瞥了钱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基莫,没多问,从柜台下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扔在柜台上。“三楼,尽头。厕所在后院。晚上十点锁大门。”

基莫拿起钥匙,顺着狭窄陡峭、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楼梯爬上三楼。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一个歪腿的破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木板条。一扇小窗对着外面另一堵更加肮脏的砖墙,几乎透不进光。但至少,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关上门,插上那根看起来并不牢靠的门闩,将椅子抵在门后。然后,他瘫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精神却因为教堂里的发现而异常亢奋。

他从怀里拿出那硬邦邦的黑面包,慢慢地啃着,就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凉水。大脑却在反复回放纸条上的每一个字。“D已暴露,转移至‘老地方’。停止原定联络。‘夜莺’可能被注意,近期勿动。新渠道待启,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阅后即焚。——V”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拼图。D=埃克贝里?可能性极大。暴露,意味着沙俄特工或他们在英国的合作者发现了他的活动。转移,说明网络内部有所应对,将他藏匿了起来。“老地方”是哪里?一个预设的安全屋?夜莺又是谁?是那个“机灵鬼”伙计吗?还是另一个关键人物?V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还是伦敦网络的负责人?

“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烛台……教堂里的烛台很多。是祭坛前的大烛台?还是侧壁上的小烛台?三短一长,是敲击声?还是用遮挡物制造烛光闪烁的暗号?下个主日黄昏。今天是星期几?他需要弄清楚。伦敦的钟声虽然能报时,但对星期的概念并不明确。他必须尽快确定。

还有,这封信是留给谁的?谁应该来取这封信?是“夜莺”吗?还是另一个代号未知的联络人?自己取走了信,销毁了它,会不会导致真正的收信人错过重要指示?但反过来想,如果这封信落入了监视者手中,后果更不堪设想。他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否应该代替那个未知的收信人,在下个周日黄昏,去发出那个信号?

风险巨大。这可能是陷阱。V可能已经暴露,这封信可能是诱饵。或者,去接头的人可能并非友方。但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清晰的、能主动联系上这个似乎保护着埃克贝里的网络的途径。他不能放弃。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圣邓斯坦教堂,关于烛台,关于周围的环境。他需要为周日黄昏的会面做准备,也需要确保自己这几天的安全。

吃完简陋的食物,他将最后一点水喝完,感到干渴的喉咙稍微好受了些。他走到那扇小窗前,透过肮脏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被两堵高墙夹着的、一线天的狭窄天空。雾气依旧,天色阴沉。伦敦像一个巨大的、潮湿的迷宫,而他刚刚在迷宫的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根或许能带他找到出路的线头。但迷宫深处,潜藏着更多的岔路、陷阱和未知的怪物。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足够谨慎,足够聪明,才能顺着这根线头,找到那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代号为“V”的引路人,或者至少,找到关于埃克贝里和“黑石”名单下落的更多线索。

他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闭上眼睛,但并未入睡。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细微的响动,脑海中则反复勾勒着圣邓斯坦教堂内部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那些烛台的位置和样式。下个主日黄昏……他必须确保自己在那一天,有足够清晰的头脑、足够敏捷的身手,和足够坚定的勇气,去面对那场隐藏在摇曳烛光下的未知会面。

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将远处河上轮船的汽笛声,也吞噬得模糊不清。在这座庞大、陌生而危险的城市里,基莫·海基宁,这个孤独的信使,刚刚撬开了第一道沉重的门缝,瞥见了一丝微光。但门后是希望之路,还是更深邃的黑暗,唯有时间,和他在浓雾中小心翼翼的下一步,才能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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