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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雾中的身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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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白教堂那边又出事了,昨晚一个波兰裁缝被发现在家里上吊了,警察说是自杀,啧啧……”

“……自杀个屁,我表弟住在那边,说看到有穿得挺体面、但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在附近转悠……”

“……管他呢,这鬼地方哪天不死几个人。听说‘银鳍号’明天靠港,要招一批人去南美,工钱给得高,就是路上太受罪……”

“……南美?去那鬼地方干嘛?我宁愿在码头扛包……”

“……总比在这里饿死强。妈的,这面包硬得能崩掉牙……”

基莫默默地听着,从这些零碎的、漫无边际的闲谈中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白教堂的“自杀”事件让他心头一凛,但无法确定是否与埃克贝里或流亡者有关。他更关注的是关于外国人的话题。就在这时,他旁边两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似乎干了很久搬运工的工人低声交谈起来。

“……老乔尼今天没来,说是病了。我看是又去‘芬兰佬’那里喝他那要命的‘萨赫提’去了。”

“那玩意儿,啧,跟火油似的。也就那些从冰天雪地来的家伙喜欢。”

“‘芬兰佬’最近好像也躲躲闪闪的,他那小破酒馆,以前还能喝到点正宗的,现在去,总感觉有眼睛盯着。”

“‘芬兰佬’?你是说开在狗巷尾巴上那家?他惹上麻烦了?”

“谁知道呢。这年头,少打听为妙……”

芬兰人?小酒馆?在狗巷?基莫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专注地啃着自己的硬面包,仿佛对周围的谈话毫无兴趣。他记住了“狗巷”和“芬兰佬的酒馆”这两个关键词。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一个可能找到同胞、打听到更多关于伦敦芬兰人(或许包括流亡者)信息的地方。但他必须万分小心。如果连这些底层的工人都感觉到“有眼睛盯着”,那说明那地方可能并不安全。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像火烧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咬牙坚持着,直到工头吹响刺耳的哨子,宣布半天工作结束。他领到了三个油乎乎的便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离开了码头。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狗巷”。身体需要恢复,而且现在大白天,贸然去一个可能被注意的地点太不明智。他需要先处理肩膀和脖子的擦伤,也需要为晚上的观察活动积蓄体力。

他找了一个公共水龙头(出水细小,水质浑浊),用冰冷的水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又小心地处理了一下磨破皮的肩膀。然后,他用一个便士从一个流动摊贩那里买了一大块用旧报纸包着的、最便宜的黑布丁(一种用动物血和燕麦做的食物),就着水龙头的水,艰难地吞咽下去。味道腥咸古怪,但能提供热量。

接着,他开始了对圣邓斯坦教堂的第二次,也是更加系统和隐蔽的勘察。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进入教堂内部,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或无所事事的闲人,在教堂周围几条街的范围内游荡。他熟悉了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可以短暂藏身的门洞或杂物堆。他标记了几个可能的观察点:一个斜对着教堂广场、但位置较高、有一扇破窗户的废弃阁楼(从外面看似乎无人居住);一家正好能瞥见教堂侧门、客人总是很多、烟雾弥漫的小酒馆靠窗座位;还有一个教堂背面墓地围墙外的一棵叶子落尽的大树,躲在树干后面,可以透过栏杆缝隙观察后院和侧门的一部分。

他轮流在这些地点短暂停留,观察进出教堂的人员。整个下午,他只看到那个佝偻的看墓人老人出来倒了一次垃圾,还有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妇人进去,大约半小时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可能是从教堂领取的救济品。没有看到任何形迹可疑、或者在教堂附近长时间徘徊的人。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监视者可能伪装得更好,或者只在特定时间出现。

黄昏时分,雾气转为一种更深的蓝灰色,街灯陆续亮起,在浓雾中化为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基莫选择了那个能看见教堂侧门的小酒馆靠窗位置,花了一个便士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慢慢地喝着,目光透过肮脏模糊的玻璃,锁定着几十码外那扇紧闭的侧门。酒馆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工人们下班后在这里宣泄一天的疲惫,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里沉默的年轻外国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堂侧门再无人进出。看墓人老人似乎在天黑前就闩上了门,再未出现。一切平静得令人不安。基莫没有看到任何人去检查捐款箱附近的墙壁,也没有看到任何符合“三短一长”信号特征的光影或动静。当然,今天不是周日。

当啤酒喝完,酒馆里变得更加喧闹时,基莫离开了。他没有回“河鼠”客栈,而是绕了一段远路,来到码头区附近一处更加混乱、租金按周甚至按天计算的、名为“锚与链”的简易棚户区。这里用木板、帆布和废铁皮搭建成片的简陋窝棚,挤满了最底层的劳工、流浪汉和逃难者。空气污浊不堪,噪音和异味令人作呕,但这里流动性极大,无人关心你的来历。他用两个便士,从一个满口黄牙的二道贩子手里,租到了一个靠近边缘、勉强能挡雨的棚屋三天的“使用权”。棚屋低矮潮湿,地上只铺了些发霉的稻草,但有一个用破木板钉成的、勉强能称为门的东西,可以从里面插上一根木棍。

这里将是他未来几晚的藏身之处。“河鼠”客栈的房间他没有退,那可以作为一个备用地点或迷惑追踪者的幌子。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晚。

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啃着剩下的那个冰冷的土豆,基莫回顾着这一天的所得。确定了日期(星期四),找到了临时的体力活和藏身处,初步侦察了教堂周边环境,听到了关于“芬兰佬酒馆”的传闻。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因为有所进展而保持着警惕的清醒。

明天是星期五。他需要继续在码头找零工,维持表面的身份。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教堂,特别是黄昏时分的动静。或许,可以尝试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对“狗巷”进行一次极其谨慎的侦察。但绝不能贸然进入。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听到的关于白教堂区“自杀”波兰裁缝的闲谈。这让他再次想起埃克贝里。如果埃克贝里真的是因为印刷“不该印的东西”而暴露,那么他的“失踪”,是像那个波兰裁缝一样被伪装成“自杀”或“意外”,还是真的成功“转移”了?那个“老地方”又在哪里?是在伦敦某处,还是已经离开了英国?“夜莺”又是谁?处境有多危险?

问题依旧比答案多。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在黑暗中摸索。他有了一根线头,一个时间点,一个地点。他必须紧紧抓住。

远处,泰晤士河上传来夜航船只低沉的汽笛声,穿透棚户区的嘈杂,显得悠长而孤寂。基莫将薄毯子裹紧,闭上眼睛。肩膀的擦伤在隐隐作痛,冰冷的湿气不断渗透进来。但比这更冷的,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对未知周日黄昏的忧虑与期待。在伦敦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深处,在那座灰暗教堂摇曳的烛光下,等待他的,会是期盼已久的援手,还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必须拨开这重重迷雾,哪怕窥见的只是更深的阴影。他握紧了胸前那枚冰凉的银十字架,在污浊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城市喧嚣中,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觉的浅眠。伦敦的夜晚,依旧漫长而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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