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踏入拱门后的黑暗,并非瞬间的、彻底的黑。眼睛在短暂的失明后,开始适应这里更低的光线。这里似乎是一个前厅或者过渡空间,比外面的主堂更加低矮、狭窄。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的尘土、潮湿的石头和一种陈旧的、类似羊皮纸或霉变书籍的气味。远处圣坛透过来的微弱烛光,在拱门处被切割成一个倾斜的、模糊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近处粗糙石墙的轮廓,但更深处则被深沉的黑暗吞噬。
基莫僵立在门内阴影中,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声响:他自己的呼吸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远处教堂主堂隐约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属于城市的背景噪音……以及,另一种声音。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来自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似乎有东西在移动,或者说,在等待。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外套内袋,握住了渡鸦给的那把折叠小刀冰凉的刀柄,但没有立刻抽出。在完全不明敌友的情况下,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跟我来。”一个声音响起,压得极低,沙哑,带着明显的、或许是刻意伪装的口音,用的是芬兰语,但音节有些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或者声带受过损伤。声音来自前方右侧的黑暗,距离不远,大约几步之外。
基莫的心脏猛地一跳。是刚才那个发出信号、做出手势的人影!他(或她)果然在这里等待。对方会说芬兰语,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不足以完全确认身份。那个奇怪的符号回应依旧像根刺,扎在他的警惕之中。
“你是谁?”基莫同样用芬兰语低声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V?”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别的情绪:“V?不。V……暂时不在。你可以叫我……渡鸦的朋友。跟我来,这里不安全,眼睛和耳朵可能在任何地方。”
渡鸦的朋友!基莫心中一震。渡鸦,那个在哥本哈根救了他、给他指引、将他送上“信天翁号”的神秘人!这个接头人知道渡鸦,这大大增加了可信度。但“V暂时不在”又意味着什么?出了变故?还是原本的安排就是由“渡鸦的朋友”代替V接头?
他没有时间细想。对方已经转身,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刻意控制的脚步声,向前移动。基莫犹豫了不到半秒,便跟了上去。他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这里同样危险,而眼前这个神秘人,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脚下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石板,有些地方似乎有水渍,很滑。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两边是未经打磨的粗糙石墙,头顶是低矮的拱顶,空气更加闭塞。通道并非笔直,在前方不远处向右拐去,彻底隔绝了身后拱门处那点微光,四周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
基莫只能凭借前方那几乎无声的脚步指引,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来判断方向和距离。他走得非常小心,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依旧按在怀中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通道似乎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霉味和尘土味更加浓重。这里似乎是教堂的地下部分,也许是地窖,或者是更古老的、被遗忘的墓穴通道。
走了大约一两分钟,前方带路的人停下了。基莫也立刻停住脚步,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咔哒”一声轻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前方亮起,不是火柴,而是一个老式的、烧煤油的防风手提灯。灯光被调到了最暗,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已经足够刺眼。基莫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同时身体微微侧向阴影,手从怀中抽出,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提灯被一只戴着深色手套的手提着,灯光照亮了提灯者的一小部分——同样是深色的、质地粗糙的斗篷,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下巴的模糊轮廓。身形中等偏瘦,在宽大的斗篷下看不出具体特征。灯光下,可以看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大约只有几平方米的石室,似乎是通道的一个转折点或小隔间,一侧堆着一些破损的、蒙着厚厚灰尘的陶罐和腐朽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变气味。
“可以了,这里暂时安全。”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奇特的含糊感。“把灯调亮一点,让我看看你,也让你确认一下。”说着,另一只手(同样戴着手套)伸过来,小心地调节了一下提灯的旋钮,火苗跳动了一下,变得稍大一些,照亮了更大一片范围,但也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跳跃。
借着稍亮的光线,基莫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但斗篷和兜帽的遮掩太过严实,依旧无法分辨年龄、性别甚至确切的身高。只能看出对方站姿有些紧绷,似乎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你从哥本哈根来,带着斯特兰德伯格的信?”对方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封闭的地下石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是的。”基莫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提供更多信息。他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渡鸦说,伦敦有朋友。‘夜莺’在唱歌吗?”
这是斯特兰德伯格信中另一个模糊的暗语,用来确认对方是否知道“夜莺”的情况。
斗篷下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夜莺’……”沙哑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仿佛在斟酌词句,“……歌声曾经很动听。但现在,树林里有了捕鸟人,鸟儿需要新的巢穴,或者保持沉默。”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暗示了“夜莺”(很可能指埃克贝里)处于危险之中,原来的网络(巢穴)可能不再安全。这与基莫知道的情况吻合。
“捕鸟人找到了鸟巢?”基莫追问,同时紧紧盯着对方的兜帽阴影,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反应。
“巢穴被发现了。有些羽毛掉了,但鸟儿……暂时飞走了。”对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谨慎,“新的地方,风声很紧。V在安排,但需要时间。你的到来,比预想的要快,也……更危险。”
“为什么更危险?”基莫心中一紧。
“因为不止一拨捕鸟人。”对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有些穿着制服,有些藏在暗处。出版社那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教堂……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老雅各布(Jakob,看墓人老人)是可靠的,但他只是传信的眼睛之一,有些东西,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基莫立刻想起了昨天看到的,看墓人老人在集市与胖妇人交换布袋的情景。“我看到雅各布了。他在集市传递东西。”
斗篷下的身影似乎点了点头。“那是日常的‘面包屑’,无关紧要,用来喂那些警惕性不高的乌鸦。真正重要的消息,不走那条路。”对方稍微侧了侧身,提灯的光线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你取走了‘信鸽’(指教堂捐款箱下的秘密夹层)?”
“看了。烧了。”基莫简短地回答,同时心中快速分析着对方的话。看来,教堂确实是一个联络点,但有不同的层级。看墓人传递的可能是相对普通或迷惑性的信息,而捐款箱下的夹层,才是高级别或紧急联络的渠道。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取了信,但看墓人那边似乎没有异常反应。
“烧了就好。”对方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丝丝,“那信是给你的。V本想亲自见你,但……情况有变。他现在不能露面,甚至不能靠近这片区域。所以,由我来接手。”
“V遇到了麻烦?”基莫追问。
“麻烦一直都有,只是最近……变得更复杂了。”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斯特兰德伯格的信,在你身上?”
基莫没有立刻回答。虽然对方提到了渡鸦,对上了部分暗语,也解释了V不能出现的原因,但那个奇怪的符号回应,以及始终未曾露面的警惕,让他无法完全信任。“我需要更多证明。渡鸦在哥本哈根对我说了什么?只有我和他知道的。”
这是一个测试。渡鸦在“水手之家”阁楼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斗篷下的人沉默了。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提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不安地跳动。
几秒钟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他说……‘伦敦的雾能藏住很多东西,但也能让你迷路。别相信看起来太容易的路。’还有……‘信要亲手交给该给的人,在确认他是对的人之前,别让任何人看到。’是这些吗?也许不是原话,但意思是这个。”
基莫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话,确实是渡鸦说过的,尤其是关于“雾”和“信”的部分。虽然不是一字不差,但意思完全吻合。而且,这不像是在教堂附近能轻易探听到的信息。对方知道渡鸦对他的具体警告,这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他稍稍放松了一些握着小刀的手,但依然没有完全解除戒备。“那么,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