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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鲱鱼号”驳船在莱茵河与中德运河蛛网般的水道上,如同一只沉默的灰色水鼠,昼伏夜出,避开主要航道和繁忙的码头,在雾霭、夜色和偏僻支流的掩护下,缓缓向东蠕动。驳船吃水颇深,显然那些用防水帆布严密包裹、堆放整齐的木箱里,绝不仅仅是“教堂玻璃”或普通货物。空气中那股若隐若现的化学气味,在密闭的底舱里变得更加明显,混合着霉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令人昏沉。
基莫作为“打杂帮手”,被严格限制在底舱和前甲板的活动范围。他的工作包括打扫卫生、协助厨师(一个独眼、沉默的老头)处理简单的伙食、在狭窄的船舱通道里传递东西,以及在需要时帮忙加固缆绳或了望。大部分时间,他被要求待在底舱那个堆干草的角落,非召不得上去。老克劳斯的规矩很严,船员们(包括救过他的汉斯)也都寡言少语,彼此之间用简短的低地德语或某种行话交流,对基莫这个“芬兰哑巴”保持着距离。
这正中基莫下怀。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恢复体力,更需要消化过去几周地狱般的经历。驳船航行的节奏缓慢而单调,马达发出沉闷的突突声,河水规律地拍打着船体。白天,他蜷缩在昏暗的底舱,耳朵却竖着,捕捉着甲板上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从船员们零散的交谈中拼凑信息。夜晚,当他被允许到前甲板短暂放风(在汉斯或另一个船员的监视下)时,他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观察着两岸掠过的、在夜色中模糊的景物——无垠的低地田野、缓缓转动的风车剪影、沉睡的村庄灯火,然后是逐渐起伏的丘陵、黑森林的轮廓,以及越来越多工厂烟囱在夜空下吐出的暗红火光。他们在深入德意志腹地。
他从船员偶尔的抱怨和与某些码头“接头人”简短、警惕的交接中,大致推测出航线:从弗利辛恩进入莱茵河,经荷兰境内一段,避开科隆等大港,转入较不为人注意的支流或运河,然后通过错综复杂的水网系统,向东北方向,进入普鲁士境内,最终目的地是易北河畔的马格德堡。一路停靠的都是偏僻的小码头或荒废的旧船坞,交接在夜间进行,迅速而安静。货物显然见不得光。
他小心地隐藏着自己。沉默地干活,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对谁都保持一种木讷的顺从。几天下来,船员们对他虽然依旧谈不上热情,但至少不再像防贼一样时刻紧盯。独眼厨师甚至会在他帮忙削土豆后,默不作声地多给他一勺浓汤。汉斯偶尔会扔给他半支劣质雪茄——他通常只是接过,表示感谢,然后小心地收起来。
但他的内心,始终绷紧了一根弦。怀中的小刀、扁壶和黄铜球,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与过去那段离奇逃亡的唯一联系。尤其是那个黄铜球,在昏暗的船舱里,有时他会偷偷拿出来摩挲。锈迹在指尖的摩擦下似乎脱落了一点点,那些缠绕的藤蔓花纹更加清晰,中心那个模糊的标记,在特定角度的微光下,隐约像个扭曲的十字,又像某种奇特的符文。它依然沉默,依然无用,但握在手里,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一切并非虚幻。伦敦的迷雾、教堂的密道、泰晤士河上的追杀、北海的风暴……都真实发生过。而他,正在这条充满秘密的走私船上,向着未知的终点靠近。
马格德堡。到了那里,下一步怎么办?如何穿越普鲁士境内,前往汉诺威?斯特兰德伯格的信最终应该送往汉诺威的某个联络点,但具体是哪里?“影子”只说了“渡鸦”网络,但如何识别?如何接触?他对此一无所知。或许,马格德堡会有线索?或者,那里是另一个陷阱的开始?
就在驳船距离马格德堡还有大约两天航程的一个夜晚,事情发生了变故。
那晚没有月亮,乌云遮蔽了星光。驳船停靠在一条废弃运河的支汊里,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黑黢黢的树林,远离任何灯火。按照惯例,他们在这里等待一批“特殊货物”的装船。但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长。甲板上异常安静,连平时喜欢小声嘀咕的船员也噤了声。一种紧绷的、不祥的气氛在船上弥漫。
基莫被命令待在底舱,不许上去。他躺在干草堆上,却毫无睡意,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远处似乎传来了夜鸟扑棱棱飞起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太安静了,连虫鸣都似乎消失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类似夜枭的鸣叫从岸上传来,划破了寂静。紧接着,几乎是同时,甲板上传来老克劳斯压低的、急促的命令声,以及船员们慌乱跑动、操起家伙的动静。
出事了!
基莫的心猛地一紧。是海关稽查?劫匪?还是……冲他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从甲板传来,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和压抑的打斗声!声音很快停止,快得令人心悸。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沉稳、有序,正沿着舷梯向底舱走来。
基莫瞬间做出了反应。他像受惊的狸猫一样,从干草堆上滚到旁边一堆旧帆布和绳索后面,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用发霉的帆布盖住身体,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他的手摸向了怀里的小刀,冰凉的刀柄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底舱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几盏手提式煤油灯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将几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肮脏的舱壁上。来者并非穿着制服的海关官员,也不是衣衫褴褛的劫匪。他们穿着深色的、剪裁合体的便装,但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和军人般的冷硬气质。为首的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底舱的每一个角落。他手里拿着一把转轮手枪,枪口低垂,但威慑力十足。
是某种秘密警察?还是……沙皇的“奥克瑞那”(秘密警察)真的追到这里来了?基莫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检查每一个角落。”高瘦男人用德语说道,声音平稳,不带感情。是标准的德语,略带一点普鲁士口音,不是俄国人。
另外两人立刻散开,开始仔细搜查底舱。他们动作专业,翻动杂物,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缝隙,连堆货物的木箱缝隙都不放过。其中一人径直走向基莫藏身的帆布堆。
基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小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就在那人的手即将碰到帆布边缘的瞬间——
“这里没人,长官。”搜查的人报告,他的手在帆布上拍了拍,似乎觉得
基莫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幸运?还是对方疏忽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高瘦男人在底舱中央踱步,目光最终落在那批用防水布盖着的木箱上。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掀开一角,仔细查看了一下箱体上的标记,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他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果然是‘黑火’。”他低声道,然后转向身后的一个随从,“处理掉。老规矩。”
“是,长官。”随从应道,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些工具和一个小瓶。
高瘦男人不再看那些木箱,仿佛它们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底舱,最后停留在那个通往轮机舱的小门上。他走过去,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轮机舱里空无一人,只有沉默的机器。
“其他人呢?”他问。
“都在上面,控制了。包括船主克劳斯,都……解决了。”另一个随从从舷梯上探下头,低声报告。
解决了?基莫的心沉了下去。老克劳斯和那些船员……都死了?这些是什么人?行事如此狠辣果决。
“仔细搜查每个人,还有这艘船的每个角落。看看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或者,特别的人。”高瘦男人命令道,特意强调了“特别”这个词。
“是!”
搜查继续进行。高瘦男人则站在底舱中央,像一尊雕塑,耐心等待着。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基莫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瘦削,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冰冷,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基莫藏在帆布下,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搜查者翻动物品的声音,听到他们低声的交谈,听到甲板上隐约传来的拖动重物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化学气味。
搜查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除了那些“黑火”(显然是违禁的化学品或爆炸物),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物品。也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的人。
“长官,没有发现目标人物。也没有发现信件或其他可疑物品。”一个随从报告。
高瘦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确定这艘船的所有接触点都覆盖了?”
“弗利辛恩的线报说,目标可能搭上了这条线。但……也许情报有误,或者目标在中途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