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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看起来不小,背影有些佝偻。动作不紧不慢,专注地看着地面,偶尔将采到的草药放入篓中。
似乎没有威胁。
但李垣不敢大意。山野间的采药人,未必就是普通百姓。而且,对方出现在荒庙附近,是否与庙门口的脚印有关?
他正在犹豫是悄悄退走,还是冒险上前询问(或者求助),那采药人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竹笠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平静地看向李垣藏身的大树方向。
“树后的朋友,”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缓,穿透淅沥的雨声,“既然醒了,又何必躲藏?老朽只是个采药的,身上除了几株草药,别无长物。”
李垣心中一凛。对方早就发现他了?还是虚张声势?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犹豫片刻,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既然被发现,再躲也无益。
老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染血的衣服、苍白的脸色、以及紧紧捂着左肋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右手紧握的、沾着泥污却隐约露出奇异光泽的金属片,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伤得不轻。”老人陈述道,“像是摔伤,又像是……被重物所击?”
李垣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庙里的草泥,是你自己敷的?”老人又问,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衣服,看到些老了,效用差些,且敷得太厚,反不利于伤口收干。”
李垣心中惊疑更甚。这老人不仅知道他用了虎耳草,还能看出敷药的问题?他到底是什么人?
“晚辈……路过此地,不慎受伤。”李垣斟酌着词语,哑声道,“多谢老丈关心。不知老丈是……”
“山里人,姓吴,采药为生。”老人淡淡说道,“看你这伤势,若不止血消炎,再寻些接骨固元的药材,撑不过三五日。这山里湿气重,伤口极易溃烂生疽。”
李垣沉默。他何尝不知?只是无能为力。
“相逢即是有缘。”吴姓老人从药篓里摸索片刻,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过来,“这里面是些三七粉和金疮药末,虽不是什么灵丹,止血生肌还有些效用。那边,”他用手指了指东面,“往下走半里,有一片背阴的崖壁,伤势恢复有助益。切记,莫要再喝生水,寻个干净瓦罐,烧开了再喝。”
李垣没有立刻去接药包,而是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老丈为何帮我?”
老人笑了笑,皱纹舒展,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山野之人,见不得伤病痛苦罢了。况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垣手中的金属片,“你手中之物,沾了血气,但似乎……并非凡铁。年轻人,福祸相依,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将药包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不再看李垣,转身背起药篓,拄着药锄,慢慢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山林之中。
李垣站在原地,良久未动。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这老人,绝不简单。他不仅懂医理,似乎还看出了金属片的不凡,而且……对他的出现和伤势来历,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或追问的意思。
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山中隐逸的奇人?
他走到石头边,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淡黄色和暗红色混合的细腻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包装的油纸很普通,但折叠得整齐干净。
又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方向,山林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手中的药包是真实的,肋下的疼痛是真实的,腹中的饥饿也是真实的。
他不再犹豫,将药粉小心收好。按照老人的指点,先向东面走去。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找到食物和水。
至于那位神秘的吴姓采药人,以及他留下的那句“福祸相依”……只能留待日后了。
走了约半里,果然看到一处背阴的湿润崖壁,上面爬满了藤蔓,几株茎秆肥厚、节间明显的植物附生在石缝中,正是石斛。他采了几段,也顾不上清洗,塞入口中咀嚼。味道微甘,略带草腥,汁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感。
他又在附近找到一小股从岩缝中渗出的山泉,水质清澈。这次他不敢直接喝,用那个破陶罐底部接了,又寻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败叶,堆在一个避风的凹岩下。
生火……他想起那块金属片。边缘异常锋利,或许可以试试用它敲击石块,看能否产生火星?
他找了一块坚硬的燧石,用金属片的边缘用力敲击。
“叮!”
一声清脆的、带着奇异颤音的撞击声响起。没有预想中的火星四溅。但就在撞击的瞬间,李垣似乎感觉到,手中的金属片微微发热,而那块燧石的表面,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边缘光滑的凹点。
这金属片……果然不寻常。它似乎能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切割”或“破坏”接触的物体,而非简单的物理撞击产生火花。
看来靠它生火是行不通了。
他有些沮丧。难道真的要尝试钻木取火?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他堆放枯叶的旁边,一丛矮灌木的叶子背面,附着一些灰白色的、绒絮状的东西。
是……火绒菌?一种干燥后极易点燃的菌类!野外生存资料里提到过!
他小心地采集下那些绒絮,干燥程度很好。又寻来一块相对扁平的木片,用金属片费力地刮下大量干燥的木屑,与火绒菌混合。
然后,他选了一根笔直的硬木枝,用金属片削尖一端,又在那块扁平木片上用金属片尖端钻出一个小凹坑。将硬木枝尖端对准凹坑,双手用力搓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尤其对他一个重伤之人。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头,肋下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咬牙坚持,双手快速搓动木棍。
摩擦,发热……木屑和火绒混合物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
他更加用力,加快速度。
终于,一缕细微但清晰的火苗,“噗”地一声,从混合物中窜起!
成功了!
李垣几乎喜极而泣。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簇宝贵的火苗转移到准备好的、架好的细小枯枝上,轻轻吹气。火苗颤抖着,扩大,引燃了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
温暖的火光,在这潮湿阴冷的山林崖壁下,跳跃起来。
有了火,就有了热水,就有可能烹煮食物,就能驱寒,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野兽。
他将破陶罐底部架在简单的石灶上,烧开泉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解下包扎,将吴姓老人给的药粉,混合着新采的、捣烂的鲜嫩虎耳草叶,重新敷在伤口上。清凉的药效和之前草泥的感觉截然不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被压制下去一些。
喝着烧开的热水,嚼着略带清甜的石斛茎,靠在被火烤得微热的岩壁上,李垣终于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和……希望。
虽然前途依然渺茫,强敌环伺,伤重未愈,但至少,他在这陌生的时代,点燃了第一堆属于自己的火。
他再次拿出那块金属片,就着火光仔细端详。深色的材质,非金非木,边缘在火光下流动着一种幽暗的光泽。之前沾染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表面光滑如初。他用指尖轻轻触摸边缘,立刻感到一阵锋锐的寒意,皮肤似乎随时会被割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位“汴梁赵”知道吗?“药师”留下的?还是更早的“降临者”的造物?
他将金属片翻过来。光滑的那一面,在火光的特定角度下,似乎隐隐有极其淡薄的、水波般的纹路一闪而逝,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神秘的地图,神秘的留言,神秘的金属片,还有今天遇到的、神秘莫测的采药老人……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深邃。
他将金属片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火堆之外,那被细雨和夜幕渐渐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
杭州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按察使司还在追捕他吗?王疤脸的死,会引发多大的波澜?那幅沿海秘图,一旦现世,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他,一个身负重伤、身份敏感、怀揣着超越时代秘密的穿越者,又该如何在这嘉靖初年诡谲的时局中,找到一条生路,甚至……走得更远?
火堆“噼啪”作响,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中渐渐燃起的、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