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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财不露白,技不轻显。你有多少本事,藏好七分,露三分足够。露多了,要么被人当肥羊宰,要么被人当工具用,用完就扔。”
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格外郑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别信任何人。倭人、佛郎机人、海商、海盗,甚至是跟你一起上岸的‘自己人’。在双屿,信任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唯一能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和你手里的刀。”
三条规矩,条条透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李垣默默记下。
“我们……去见谁?”李垣又问。
“许栋。”周硎吐出两个字。
许栋!地图上标注的双屿港主人之一,许氏兄弟里的兄长!真正的海上枭雄!
“见他?为什么?”
“‘他’让你去,做一次‘鉴别’。”周硎缓缓道,“许栋最近得了一批货,很特别,据说是从极西之地来的‘奇器’。许栋本人和港里的佛郎机人都拿不准,有人想起了‘他’,知道‘他’手下有些能人异士。所以,‘他’派你去。”
“鉴别奇器?”李垣愣住了。他一个现代程序员,穿越成驿卒,怎么鉴别这个时代的“奇器”?
“怎么鉴别?我……不懂那些东西。”李垣老实说。
“不需要你全懂。”周硎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他’说,你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用你的‘眼光’去看。记住第二条规矩,藏好七分,露三分。看出什么,想好了再说。许栋不是善茬,说错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垣感到压力如山。这简直是让他去当神棍,而且还是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面前当神棍!
“如果……我看不出来呢?”李垣涩声问。
周硎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你就没有价值了。没有价值的人,在双屿,下场通常不会太好。所以,你最好能看出来点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李垣明白,这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投名状。过了,或许能得到“他”的进一步认可,在双屿暂时立足。过不了,可能就会被抛弃,甚至灭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这东西,还有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是他唯一的依仗了。
“我明白了。”李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硎不再多说,继续打磨他的刀。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穿过芦苇缝隙,在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远处的潮声已经完全平息,江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晚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
忽然,周硎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李垣也立刻警惕起来。他听到了一种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响动——是船桨划水的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而来!
周硎对李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船舷边,透过芦苇缝隙向外望去。
不一会儿,一条比乌篷船稍大一些的舢板,出现在岔江水道中。船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短褂,包着头巾,皮肤黝黑,一副标准的水手打扮。他们划桨的动作有些懒散,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两岸。
周硎看了片刻,轻轻发出一声类似水鸟的短促鸣叫。
那舢板上的两人立刻停下桨,朝周硎藏身的方向望来。其中一人也回了一声不同的鸟叫。
暗号对上了。
周硎这才拨开芦苇,将小船撑了出去。
两船靠近。舢板上的两人看到周硎,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周头儿!可算等到你了!”
周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路上有点耽搁。货呢?”
“在‘老地方’,都准备好了。就等潮信。”一个水手答道,同时好奇地打量着李垣,“这位是……?”
“‘他’要见的人。”周硎简单介绍,“李垣。”
水手们对李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没多问。
“走,先去‘老地方’。天黑透了下海。”周硎下令。
两条船一前一后,沿着岔江又行了约一刻钟,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河湾。河湾里停着一条更大的船!大约有三四丈长,单桅,船型狭长,看起来速度不慢。船体有些旧,漆色斑驳,毫不显眼。
这就是接应的船了。
众人将小船上的少量物品搬上大船。周硎让李垣上船,自己则和那两个水手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确认航线和天气。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江风大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咸腥味,这是海的气息。
“起锚,升帆!”周硎低喝一声。
水手们动作麻利地操作起来。船帆在夜色中缓缓升起,吃饱了风,发出鼓胀的声响。船身轻轻一震,开始移动,驶出河湾,进入更宽阔的江道,然后调整方向,朝着下游、朝着大海的方向,加速驶去。
李垣站在船舷边,回头望去。杭州府的方向,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几点零星灯火,像是遥远的星辰。山林、驿站、追捕、逃亡……似乎都留在了那片黑暗之后。
前方,是无尽的、墨黑色的海面,以及海面上更深的、未知的黑暗。
风很冷,浪花不时溅到脸上,咸涩冰冷。
周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粗陶水壶:“喝口酒,驱驱寒。海上风浪大,不比江里。”
李垣接过,灌了一口。劣质烧酒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暖意,也刺激得他咳嗽起来。
“第一次出海?”周硎问。
李垣点点头。
“习惯就好。”周硎望着前方黑暗的海平线,嘶哑的声音在风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海就是这样,看着无边无际,能吞没一切,也能……承载一切。是死路,也可能是活路。”
船帆鼓满风,破开黑色的海浪,速度越来越快。岸边的灯火和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四面八方,只剩下海水、天空、风声和浪涛声。
他们正驶向双屿港,驶向那个混乱、危险、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法外之地。
李垣握紧了船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东躲西藏的逃犯李垣。
他是即将踏入海上世界的李垣。
海风猎猎,吹动他破烂的衣衫和头发。他凝视着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不甘于蝼蚁般命运的火苗,在这咸腥的海风中,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