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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连串的反问,半真半假,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弱小、被动、甚至有些倒霉的受害者位置。核心逻辑是:如果我真有这么大本事和秘密,我早跑了或者早就发达了,何必在这里受罪?
许栋的怒容微微一顿,眼中的锐利审视却没有减少分毫。他显然没有被这番说辞完全说服,但李垣表现出的那种“委屈愤懑”和看似合理的“自辩逻辑”,至少让他狂暴的质疑暂时冷却了一丝。
“你起来。”许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依旧冰冷,“我不需要听这些。我只需要知道,这幅图,还有‘神铁’,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让你来,绝不仅仅是‘谋生路’那么简单。”
李垣慢慢站起身,心知暂时过了第一关,但危机远未解除。他必须抛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转移焦点,同时不能暴露核心秘密。
“二爷,”他斟酌着词语,目光落在地图上,“此图虽是仿制,但其绘制之法,与晚辈在丙字库某些番文海图碎片上所见,颇有相似之处。皆重水文细节,标记奇特。或许……此图源头,与那些番邦学者有关?至于‘神铁’……”他故意露出思索和不确定的神色,“晚辈斗胆猜测,所谓‘神铁’,是否并非单一之物,而是泛指一些质地奇特、非比寻常的金属矿石?如‘天铁’那般?若如此,其藏地或许并非一处,也未必真有‘宝藏’,而只是……某些稀有矿脉的记载?”
他将“神铁”从虚无缥缈的“宝藏”拉回到“稀有矿石”这个相对实在(但依旧有价值)的范畴,并将图的来源引向“番邦学者”,既符合部分事实(“药师”可能来自西方),又将自己从知晓具体秘密的位置上摘出来。
许栋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李垣的话。老何适时地低声补充了一句:“二爷,李兄弟所言,不无道理。那些番人,确有些探矿寻宝的学问。北边的人拿出这图,也未必全知底细,或许只是想借图生事,或者……试探?”
许栋没有回应老何,只是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那个朱红圆圈,陷入了沉默。
厅内的压力似乎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依旧沉重。
良久,许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疲惫:“李垣,我暂且信你不知详情。但此事因你(或者说因‘先生’)而起,你不能置身事外。”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从今日起,你不用去‘海市’了。就留在这宅子里。我会让人把库房里抢救出来的、还有北边送来的一些‘石头’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搬到东跨院的空房。你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研究这些东西!尤其是和‘神铁’、和这幅图可能有关的东西!我要知道,这些石头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那本鬼画符的书里,到底藏着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想办法,看懂那本书。或者,找出能看懂它的人。沈先生会协助你,需要什么,跟他说。”
这是变相的软禁,也是更明确的利用和考验。将他圈在宅内,集中研究所有可能与“神铁”相关的物品,尤其是那本怪书。既是对他价值的进一步榨取,也是一种更严密的控制。
“是,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李垣躬身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许栋这是要把他当成破解“神铁”之谜的钥匙,同时也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一旦他没有价值,或者被认为有所隐瞒,下场可想而知。
“另外,”许栋补充道,语气森然,“关于这幅图和‘神铁’的消息,不许泄露半个字。尤其是对北边的人。”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不管他们知道多少,在双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垣心中一凛。许栋这话,表明他对“海龙王”也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所谓的“合作”,恐怕也是各怀鬼胎,暗藏杀机。
“晚辈明白。”李垣再次应道。
“下去吧。明天就开始。”许栋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李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正厅。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刚走出不远,在回廊转角,一个身影悄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是周硎。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短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周叔。”李垣停下脚步。
周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内心深处翻滚的惊涛骇浪。良久,他才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爷的话,你听到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不要想,不要问,更不要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双屿的天,还没塌。但在塌下来之前,谁先站不稳,谁就先死。”
说完,他不等李垣反应,便侧身让开道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李垣站在原地,回味着周硎的话。是警告?还是提醒?或者两者皆有?
他抬头望向夜空。双屿港的夜空,云层低压,不见星月。
惊涛,已在黑暗中酝酿。而他这条小船,已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系在了即将倾覆的巨舰之侧。
无处可逃,只能随波逐流,或者……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