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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牵连甚广,卷宗繁多。按律,非特许不得调阅。杨监正既有旨意,请便。下官在外候着。”老主事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库房厚重的门虚掩上。
杨若华定了定神,戴上特制的丝质手套(防污损也防某些陈年药物或邪术残留),小心地揭去已经脆化的封条,打开了木箱。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但纸张已然发黄变脆的卷宗。她先找到了总的案卷摘要和主要涉案人员的名录、判决记录。那些名字,许多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但那份量依旧沉重。
她着重寻找与“邪阵阵法”、“法器”、“施术者背景”相关的记录。果然,在几份审讯笔录和搜查清单的附件中,找到了关于那处冷宫地下密室的详细描述,以及收缴的“血池残液”、“骨制法器”、“残缺阵图”等物品的清单。描述与司天监旧档基本吻合。
但当她翻到一份关于某位涉案宫婢(地位不高,但似乎负责传递物品、打探消息)的审讯笔录副本时,目光猛地凝住。
那名宫婢姓“祝”,原是在冷宫伺候的粗使宫女。笔录中提及,她并非主谋,只是被利用,但态度顽固,坚称自己所为是“为了报答旧主恩情”,至死未吐露“旧主”具体是谁,只含糊说是“多年前一位不得势、早已亡故的嫔妃”。当时办案官员认为她是胡言乱语,意图脱罪或保护真正主谋,未予深究。
引起杨若华注意的,是笔录末尾一条不起眼的附注:“该犯有一胞妹,早年间放出宫,嫁与西市一胡饼铺掌柜为继室。查其妹并无涉案嫌疑,故未深究。”
祝姓宫婢……胞妹嫁与西市胡饼铺掌柜……
杨若华心中一动。西市!又是西市!西市是“秽斑”最早出现的地点之一!而胡饼铺……她立刻回想起,朱鹤洲和阿史那云焕夜探西市时,那个猞猁暴毙的胡商店铺,旁边似乎就有一家生意不错的胡饼铺!
这会是巧合吗?
她迅速记下这个信息,继续翻阅。在另一份关于追查邪阵来源的汇总报告中,提到当年办案时,曾怀疑邪阵与“南疆某失传秘教”有关,但线索到一名在长安活动多年、身份神秘的南疆巫师那里就断了。那巫师在案发前就已离开长安,不知所踪,只在其曾经落脚的一处隐秘据点,搜出一些与中原迥异的巫术符号和祭祀用具。
报告最后提及,那些缴获的南疆巫术物品,因“形制诡谲、阴气过重”,被下令“择地深埋镇压”,具体地点记录在另一份单独的“镇邪录”中。
杨若华立刻寻找那份“镇邪录”。终于在箱子底层,找到一本薄薄的、用特制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册子记录了数十年来,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处理的、各种不宜公开的“邪物”、“凶器”的最终处置方式和地点。
她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了关于“天宝九载巫蛊案南疆邪物”的条目:
“……邪器共计一十三件,阴秽侵体,不堪留存。奉上谕,于上元二年(注:唐肃宗年号,天宝之后)三月初七,子夜,由刑部、大理寺、司天监三方共同押运,深埋于长安城东南,升道坊原‘观星台’遗址之下三丈,并以‘镇地符’七道、‘辟邪石’九块镇压。永绝后患。”
升道坊原‘观星台’遗址?!
杨若华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现在藏身的别墅,就在升道坊!而这别庄,正是司天监利用一处旧有建筑改建而成,那旧建筑的前身,据档案记载,正是前朝废弃的“观星台”附属房舍!
数十年前镇压南疆邪物的地方,就在他们脚下?!难怪田知夏配药会引起地脉异动!难怪此地需要司天监特意布置阵法!
一股寒意顺着杨若华的脊椎窜上。如果那些被镇压的南疆邪物,与“九阴转生阵”同源,甚至就是其部分源头或参考……那么,裴府邪阵崩溃后散逸的力量,被吸引到升道坊附近,就不仅仅是巧合了!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天然的、或者被刻意制造的“阴气汇聚点”或“能量共鸣点”!
而那个祝姓宫婢的后人,如果真在西市经营胡饼铺,且可能与秽斑出现有关……这意味着,数十年前的巫蛊案,其影响和残余势力,可能一直以某种形式潜伏着,直到今日,被裴延龄和玄阴老道再次激活、利用!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朱鹤洲他们!这别庄,恐怕已经不再安全,甚至可能成为风暴的中心!
她匆匆将卷宗按原样收好,尽量恢复封条原貌,向守候在外的老主事道谢后,几乎是疾步离开了刑部。午后的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紧迫。
四、夜幕下的合围与暗流
傍晚时分,外出查探的几人陆续回到别庄。
阿史那云焕带回了旧祠的发现和疑似再次瞥见送水车夫的消息。田知夏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配药引起地脉异动之事说了出来,并表达了担忧。杨若华则面色凝重地公布了刑部秘档的发现——别庄下可能镇压着前朝巫蛊案的南疆邪物,以及西市胡饼铺可能与涉案宫人之间的关联。
信息汇总,如同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朱鹤洲听完,久久沉默。他走到庭院中,闭上眼,全力感知脚下大地与周围阵法。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若华所料不差。此地地脉深处,确有极其隐晦、却被层层封禁的阴邪之力残留,与裴府邪阵之力同源,但更为古老、驳杂。平日里阵法镇压,相安无事。但知夏配制的净化药方,药气中正凛然,且恰好触及了‘阴阳转化’之理,无意间像一把钥匙,微微撼动了那封禁的一角,引动了其中一丝气息上浮。”
他看向田知夏:“非你之过,是此地本就特殊。也幸亏你及时停手,未造成更大扰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史那云焕急道,“这鬼地方’和送水车夫到处搞鬼!”
“此处已不宜久留。”朱鹤洲果断道,“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但转移之前,需做些安排。”
他对杨若华道:“若华,你立刻安排可靠人手,以其他名义,在升道坊周边加强巡逻警戒,制造我们将长期驻留此地的假象。同时,秘密准备另一处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明白。”杨若华点头。
“云焕,你发现的旧祠和送水车夫线索至关重要。今夜,我们分头行动。”朱鹤洲眼中锐光闪烁,“我随你去旧祠,一探究竟,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甚至顺藤摸瓜。若华,你调动司天监的力量,暗中监控西市那家胡饼铺,查清其背景,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我呢?”田知夏问。
“知夏,你和小满随第一批转移人员,前往新的安全点。”朱鹤洲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安全和小满的安全,现在至关重要。到了新地方,暂时停止配药试验,一切等我们汇合再说。”
田知夏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点了点头,眼中却难掩担忧:“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老子和老朱联手,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阿史那云焕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试图缓和气氛。
夜幕降临,众人分头行动,紧张有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别庄外围的阴影中,那道如同浓墨化开般的“影傀”,再次浮现。它似乎并未被白日的阵法损耗完全吓退,反而因为某种指令,变得更加活跃、更加贴近。
更远处,皇城方向,那座冷清宫殿中的纤细身影,再次对镜低语,手中那枚带血线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而在裴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药味浓郁的密室中,重伤未愈、形容枯槁的玄阴老道,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怨毒而诡异的笑容。
“种子已播……引脉渐成……影奴亦动……朱鹤洲……杨若华……看你们这次……还能往哪里逃……这长安城……终究要变成我的……血食猎场……”
无数暗流,在夜幕的掩盖下,朝着升道坊这处小小的别庄,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