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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陆涛没带别人,自己开着那辆黑色的SUV,按照老张给的模糊地址,七拐八绕地找到了老街尽头。
那土地庙比他想象的还要矮小破旧,青苔爬满了斑驳的墙皮。庙旁有间同样低矮的瓦房,门楣陈旧,门口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深壑,像是被岁月用刀仔细雕刻过。他脚边放着一个边缘磨得光滑的大木盘,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发暗的细沙,旁边散落着几根不同长短、一头磨得圆润的木签子。
这就是陈伯。
听完陆涛硬邦邦的、几乎不带任何敬语的来意,陈伯没抬头,也没请他这个穿着制服的“官家人”进屋,只是慢悠悠地把黄铜旱烟锅在布鞋底上磕了磕,抖落烟灰。他浑浊的老眼扫过陆涛递过来的、只简单记录了前两个抛尸地点和大致抛尸时间的纸条。
然后,他伸出枯瘦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指,拈起一根短木签,在那沙盘上轻轻划动起来。
沙粒摩擦,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簌簌声。他划几下,停一停,眯着眼看看,手指在某些区域反复描摹,偶尔用长签剔除掉一些痕迹,或者将沙土堆起形成微小的起伏。他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声音含混,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陆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近乎滑稽、仿佛乡村神棍表演的一幕,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荒谬感和对自己竟然真的跑来这里的后悔。这简直是对他多年信仰的科学刑侦体系的侮辱。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墙角一株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以及那木签划过沙子的单调声响。
突然,陈伯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沙盘偏东南的一个角落,在那里反复点了点。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陆涛一眼。
那一瞬间,陆涛心里莫名一紧。那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异常清明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东郊,不是只有一个废窑。”陈伯的声音苍老,带着长年吸烟留下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往南,离现在这窑子三里多地,靠着老河道,还有个更破的,早些年专门烧琉璃瓦的。那厂子后头,围墙塌了的地方,有个半塌的蓄水池。”
陆涛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早已废弃的琉璃瓦小厂遗址,他们的排查范围确实还没覆盖到那么细、那么偏僻的地点。
陈伯的手指没有离开沙盘,在那个代表蓄水池的小凹陷里轻轻搅动了一下:“水里泡着东西。”他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补充道,“不在面上,压在下头。”
“什么东西?”陆涛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陈伯垂下眼,继续用木签拨弄着盘子里的沙子,不再看他:“你们去找,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丝毫得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
两个小时后,陆涛站在那片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琉璃瓦厂遗址里。对讲机传来小李变调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电流的杂音:
“头儿!找到了!琉璃瓦厂后面…蓄水池底下,用几块大石头压着…是…是第三具!女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比前两个都早!”
陆涛握着对讲机,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环顾四周荒凉的景象,雨水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的警帽和肩章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混着这秋雨的湿冷,从他脚底板悄然蔓延开来,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