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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年夜饭正式开始。
窗外的世界安静依旧,但屋内小小的餐桌上,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异国除夕的冷清。
没有酒,没有饮料,只有两杯温热的清水。但这顿临时凑合的年夜饭,却比关璐记忆中任何一场奢华宴席,都更让她觉得美好。
“可以吃了。”刘军将最后一盘青菜下锅,声音平静。
关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心地从翻腾的汤锅里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牛肉卷。肉片在筷尖微微颤动,裹着一层清亮的汤汁。她将它放入蘸料碟里轻轻一滚,然后送入口中。
滚烫、鲜嫩、咸香恰到好处,混合着芝麻和一点蒜蓉的复合香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食物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迅速熨帖了全身。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刘军,由衷地说。
刘军正低头吃着,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但他拿起公筷,又从锅里捞起几片烫好的肉和两颗虾滑,自然不过地放进了她的碗里。
关璐心里一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暖气很足,热汤下肚,再加上心里那份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她的额头和鼻尖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正想抬手去擦,一张干净的纸巾已经无声地递到了她手边。
他总是这样。总是在最细微、最不经意的地方,给予她最精准的体贴。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默默地做着,仿佛天经地义。
这种沉默的周到,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头发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意,重新抬起头。锅里的汤还在欢快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面刘军沉静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柔。
关璐拿起公筷,在锅里仔细挑选着。她看到几片鲜嫩的菜心刚好烫熟,翠绿欲滴,便小心地夹起来,又轻轻抖掉多余的汤汁,然后越过小小的桌面,稳稳地放进了刘军面前的碗里。
“这个熟了,快吃,不然煮烂了。”她轻声说,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仿佛只是随口提醒。
刘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心,又抬眼看了看对面低头假装专注捞虾滑的关璐。
他没说什么,只是夹起那片菜心,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很普通的味道,甚至因为煮得稍久,少了一点脆嫩。
餐桌上一时无话,只有汤锅沸腾的轻响,和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细微声音。阳光移动,光斑在桌面上缓缓爬行。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像一碗熬到火候正好的浓汤,醇厚,温暖,带着食物和人情的香气,让人沉溺,也让人恍惚。
关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晕乎乎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什么梅瑜,什么过去与未来,都被这满室的暖意和食物香气暂时挤到了角落。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满室的宁静与温馨。
是刘军的手机,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屏幕亮起,跳跃的名字是“林曼姿”。
关璐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只是眼睫垂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蘸料碗里,仿佛那小小的碗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
刘军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手机,滑动接听,放在了耳边。
“喂,林小姐。”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电话那头传来林曼姿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关切,透过听筒隐约漏出些许,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稀可辨。
“刘先生,新年快乐呀!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女孩的声音很甜,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直接的关心。
“谢谢,基本处理好了,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刘军回答得简短。
“那就好!我和爸爸正在准备年夜饭呢,爸爸还念叨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冷清。刘先生,你要是方便的话,一会儿过来和我们一起?”
林曼姿热情地发出邀请,语气里满是真诚和期待。
关璐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青菜,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捕捉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每一个音节,以及刘军的每一句回应。
“谢谢了,林小姐。”刘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不过我这边已经和朋友约好了,在外面简单聚一下。代我谢谢林董,也祝你们除夕快乐。”
他的拒绝礼貌而坚决,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再坚持。
“啊……这样啊,那好吧。”林曼姿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刘先生你和朋友玩得开心!新年快乐!等过完年,我们再一起吃饭!”
“新年快乐。”刘军应道。
通话结束。刘军将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了下去。
餐桌上的气氛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汤锅依旧咕嘟作响,食物的香气依旧弥漫,但关璐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当然听出来了,刘军对林曼姿的态度客气、疏离,完全是对“老板女儿”的礼节性回应,没有任何特别的亲昵或暧昧。他甚至没有犹豫就推掉了对方的邀请。
可是……那句“和朋友约好了”,指的是她吗?还是他随口找的借口?如果是借口,那他现在坐在这里,和她一起吃这顿“年夜饭”,又算什么呢?如果是真的……他把她归为“朋友”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让她心乱如麻。
她想问,又不敢问。怕一问,就打破了此刻这脆弱而珍贵的平静,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自己的在意表现得太过明显,让他觉得负担。
她只能更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食不知味。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专心对付着一只虾滑,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