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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极沉。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天里，显得异常清晰。

磕完三个头，他才慢慢地站起身，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在这一跪、一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里，却因生锈而拔不出的剑，充满了戾气与不甘。

而此刻的他，依旧是那把剑，但剑鞘，已经碎了。那股逼人的锋锐之气，被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彻底收敛了起来。

他再次转向萧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衫，掸了掸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萧峰，以一种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姿态，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那腰，久久没有抬起。

“东家……在上。”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激动，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请受，张敬远……一拜。”

屋外，那淅淅沥沥了半日的春雨，不知何时，竟渐渐停了。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斜斜地照进这间破败的小屋，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晕，仿佛也预示着某些新生。

萧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先生，快快请起！在下绝非无礼，只是看先生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愿意施展，痛彻心扉！”

他的手触碰到张敬远的衣袖，只觉得一片冰凉潮湿。他皱了皱眉，说道：“先生的衣服都湿了，还是先换一身干爽的，免得着了风寒。”

张敬远刚刚放下的那点傲气，似乎又被这句话给勾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把手从萧峰的臂弯里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梗着脖子说道：“呵，穷苦人家，皮糙肉厚，倒是贾公子你，金尊玉贵，在这陋室里待久了，别沾染了什么晦气才好。”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语气，却比之前少了九分的讥讽，多了一分的别扭。

萧峰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张敬远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他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贾公子，虽说我张敬远应下了此事，但我也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要先试讲一次。”张敬远看着萧峰，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万一我只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岂不是让你们贾府白白浪费了银钱，也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张敬远的傲气，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虽说明面上是为贾府着想，实则是他最后的骄傲。

他要的，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站上那个讲台！

萧峰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他多事，反而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敬佩。

他朗声笑道：“先生多虑了！您既是恩师都赞不绝口的人才，必然身负惊世之才。我贾家深信，先生的才华，一定能让那些顽劣之徒，都心服口服！”

张敬远听他抬出了胡廉，脸上那点不自在才稍稍缓和。

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我须得先说在头里。我这张嘴，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懂得拐弯抹角。若是在学堂上，言语冲撞了哪位小爷，或是得罪了府上的贵人，到时候……”

“无妨！”萧峰不等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先生若是说得对，那便是金玉良言，我贾家上下，洗耳恭听！若是说得不对，那也是拳拳之心，我们自当反思。我贾家这次办学，要的，就是一位敢说真话的先生！我们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给予先生最大的自由！”

萧峰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张敬远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便明日，我往贵府一行。试讲的内容，便由你贾家指定，也免得说我取巧。”

“一言为定！”

两人就此约定。萧峰再次叮嘱他保重身体，便撑着伞，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