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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的冬日,不似蜀中那般湿冷刺骨,却也带着长江水汽浸润的寒意。襄阳城,荆州刺史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唯有烛火摇曳的密室,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彻底隔绝。
从一介家主做到封疆大吏,荆州刺史,曹鸿深感需要紧抱沈氏这颗大树,曹鸿看出沈氏有潜龙之姿,他日恐怕这天下都无敌手,他的目标是将来新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职,最差也要得个三公之位,曹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曹福。他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家将曹猛自豫州前线带回的密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如同醉酒般的酡红与笑意。
“福伯,你瞧瞧,你瞧瞧!”曹鸿将信纸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天明……不,主公!真是我曹氏的贵人,是天降的明主啊!”
曹福佝偻着身子,脸上也堆满了褶子笑,连忙凑近:“老爷,可是豫州又有大喜事?”
“何止是喜事!是天大的恩典!”曹鸿指着信上的字句,几乎一字一顿地念给老管家听,“主公感念我曹氏忠心耿耿,筹措粮草、稳定后方有功,特将豫州新得的两郡——汝南、颍川,其下所有郡守、都尉、县令及以下三百余官位,皆交由我曹家分配!福伯,你听到了吗?两郡之地,三百多个实缺官位!”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兴奋地踱步,宽大的袍袖因他的动作而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一阵明灭。“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倚重!主公胸襟如海,我曹鸿,我曹氏,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曹氏子弟、门生故吏,如同种子般撒向豫州肥沃的土地,在那里生根发芽,将曹家的势力网络牢牢织就。这份权力与利益的馈赠,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快,福伯!”曹鸿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立刻去库房,挑选……不,精心准备一份厚礼!不,准备三份!要最上等的辽东老参、南海珍珠、蜀锦苏绣,还有我珍藏的那几幅前朝名画,都给我找出来!明日,我要亲自去拜会沈员外和沈夫人!”
他口中的沈员外和沈夫人,正是沈天明的父母。在曹鸿看来,战场上的一切都可以由沈家兄弟去打,但这后方的人情脉络,尤其是与沈家二老的关系,必须由他牢牢把握。
“老爷,这是要……”曹福心领神会。
“联姻!当然是联姻!”曹鸿抚掌笑道,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如此大树,不紧紧抱住,岂非愚蠢?你立刻去查,我曹家适龄待嫁的女子,要相貌出众、知书达理的,选出三五个来,明日随我一同前去。若能得沈老夫人青眼,许给沈家哪位子侄,便是天大的造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盘算,压低了声音:“还有,我那三子垣儿,年岁渐长,也该成家了。沈家大老爷沈豪膝下那位佳琪小姐,乃是三公子沈天胤亲妹,我听闻贤淑端庄,与垣儿正是良配。你备礼时,多备一份适合年轻女子的珍玩首饰,我明日便借此机会,向沈大老爷探探口风。若能成就这桩婚事,我曹氏与沈氏,便是亲上加亲,荣辱与共!”
曹鸿的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红光。他有野心,但这野心在沈家兄弟,尤其是沈天明那深不见底的心机和沈天意战场上传回的赫赫凶名面前,早已被压缩成了“从龙之功”。他深知,沈天明胸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沈天意战无不胜,勇冠三军;而沈天胤,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据说攻打豫州时,此人直接将抵抗的豫州豪强全部屠杀,祖坟都被夷为平地了,这兄弟三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想方设法地依附、捆绑,在这艘即将乘风破浪的巨舰上,为自己和家族谋一个最安稳、最显赫的位置。
密室内气氛正炽,曹鸿沉浸在联姻沈家、巩固权位的畅想之中,思索怎么向沈天意开口讨要益州已下州郡的治理权时
突然,密室角落的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如同影子般的身影飘了进来,单膝跪地。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气息内敛,正是曹鸿秘密培养的死士首领之一,阿奴。
“主人。”阿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冰冷的铁石,“益州有密信传到,标注‘火漆三转’。”
“火漆三转?”曹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标识,非关乎家族存亡或极度重要之事不会使用。他心中那股因豫州好消息而升腾的暖意,顷刻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他迅速从阿奴手中接过一枚细小的竹管,捏碎顶端的火漆,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
目光扫过第一行,曹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沈天意欲招降益州豪强陈氏,已通过降将王崇之妻陈氏(乃益州陈家家主嫡女)修书劝降。”
“招降陈氏?”曹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益州陈氏,他早有耳闻,那是盘踞蜀地百年、树大根深的庞然大物,私兵数万,实力力远超过曹氏。若让沈天意成功招降了陈家,凭借陈家在本地的根基和人脉,必将迅速成为沈天意麾下第一助力!那他曹氏呢?他曹鸿辛辛苦苦经营荆州,为沈家大军提供钱粮兵源,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豪强爬到自己头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心,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强忍着怒意,继续往下看。第二行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眼帘,让他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三少爷曹垣,于白帝城外后军高地,遭敌军女细作余乐乐刺杀,身负重伤,左肩筋骨受损,失血过多,幸得青儿、梦儿拼死护卫,梦儿战死,青儿亦受重创,三少爷性命无碍,然需静养。”
“垣儿!”曹鸿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曹垣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聪慧绝顶,是他曹家未来的希望!竟然在自己军中被刺重伤!而且,保护他的人……青儿!梦儿!
“废物!一群废物!”曹鸿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之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连个人都保护不好!我养她们何用!梦儿死了算是尽忠,青儿呢?她还活着有什么用!”
盛怒之下,曹鸿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儿子的重伤让他心痛如绞,而益州陈氏可能带来的威胁,更是放大了他这份怒火与不安。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也需要确保曹氏的地位不容动摇。
他猛地转向阿奴,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如同九幽寒冰:“阿奴!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密令曹英!青儿护主不力,致使垣儿重伤,罪无可赦,令他……就地处置,清理门户!还有,让他秘密联系曹纣、曹勇,以及……等垣儿伤势稍稳,让他们兄弟四人秘密商议!”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告诉他们,绝不能让益州陈氏轻易投诚,更不能让其凌驾于我曹氏之上!让他们想办法,在不引起沈天意反感的前提下,怂恿李腾,或者利用其他机会,最好能……让陈氏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是!”阿奴没有任何质疑,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领命后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从暗门消失。
“老爷……这……三少爷他……”曹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尤其是听到处死青儿的命令。
“垣儿性命无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曹鸿打断他,烦躁地挥挥手,“但益州之事,决不可等闲视之!我曹氏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绝不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福伯,礼品照备,拜访照旧!但联姻之事,要更快,更急!我们必须牢牢绑在沈家这辆战车上!”
就在曹鸿因益州变故而焦躁不安,下达一系列命令的同时。
远在白帝城外的荆州军大营,后军医帐区域。
青儿的上身缠绕着厚厚的绷带,但依旧隐隐有血迹渗出。梦儿的死,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而曹垣少爷的重伤,更是让她内心充满了自责与痛苦。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再去打听三少爷的情况,却迎面遇到了曹英派来的、面色冷峻的传令亲兵。
亲兵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枚刻有曹氏暗记的短匕和一封密令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开几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冷漠如霜。
青儿颤抖着拿起密令,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血色尽失,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栽倒。
密令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护主不力,罪责难逃,自行了断,可保全尸。”
是曹鸿老爷的直接命令!要处死她!
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为曹氏出生入死多年,妹妹为此付出了生命,自己也身受重伤,换来的竟是一句冰冷的“自行了断”?
不!她不甘心!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曹氏如此凉薄无情的愤恨,让她瞬间做出了决定。她看了一眼那名亲兵,又瞥了一眼帐外。趁着亲兵以为她会在帐内自尽而稍有松懈的瞬间,青儿猛地将手中药碗砸向对方,同时身形如同受伤的雌豹般向帐外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