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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江州内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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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江州城却已提前苏醒,或者说,它从未真正安眠。沈天意那纸裹挟着烈焰与死亡的最后通牒,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颗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慌以超越任何瘟疫的速度,在城墙内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蔓延。

最初是城头守军变了调的惊呼,守夜的周军从了望塔上目睹了城外数以万计的荆州军如同蚁群般,砍伐江州城方圆一里内所有树木草丛,无数的密林被砍伐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荆州军一刻不停地将砍伐下来的树木、灌木、甚至民居拆下的房梁椽柱,源源不断地运来,围绕着江州城墙,堆砌起一圈日益增高、散发着浓郁草木腥气的“堤坝”,更可怕的是甚至还有军官智慧士兵将成袋的硫磺石均匀的扔进柴堆中,那景象,不似备战,更像是一场诡异而宏大的献祭准备。凭借着城墙也许能抵挡住火势,但城内成片的木质结构和草房根本无法阻挡城外射进来的火箭。

很快数百只带着劝降书的箭矢飞入城中,那些被荆州军弓弩手刻意射入城中的劝降箭书,如同死亡的请柬,散落在街巷、屋顶,甚至校场。识字的人拾起,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听闻者的心口:

“七日之内,无论军民,愿意离城者绝不阻拦,七日之后火烧江州,城外柴薪,即为尔等葬身之火海……勿谓言之不预也!”

“火烧江州!”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攫住了所有人。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城池都被扼住了喉咙。随即,各种声音如同地底岩浆般喷涌而出——妇人尖利的哭嚎、孩童受惊的啼哭、男人绝望的咆哮、老人无力的叹息、以及因恐惧而失控的争抢与咒骂……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冲垮了这座城池在连日战火下勉强维持的、脆弱的秩序外壳。

粮铺和盐店的木板门,在第一时间就被黑压压的、失去理智的人群撞得摇摇欲坠。店老板面无人色,试图用身体顶住门板,声嘶力竭地喊着“没粮了!真没粮了!”,却被更汹涌的人潮推开。装着米麦的麻袋被撕开,雪白的米粒和金黄的小麦洒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双手连同泥土一起攫取、争抢。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平日里和睦的邻里可以像野兽般扭打在一起,指甲抓破脸皮,牙齿咬出血痕。盐,那平日里金贵的物事,此刻被疯狂地塞进衣襟、口袋,甚至直接往嘴里塞,咸涩的味道混合着泪水,是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滋味。

富户们的高墙深院也不再是避风港。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了三道沉重的门闩,家丁护院手持棍棒钢刀,紧张地守在门后和墙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如同海啸般的喧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让心腹仆人秘密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房契,打成一包一包,藏在密室或夹墙里,只待时机一到,便准备弃下这偌大家业,逃往未知的成都方向。

最绝望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贫苦百姓。他们无处可去,无粮可带,只能拖家带口,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蝼蚁,本能地涌向几座城门。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军更加冰冷森寒的刀枪和更加严厉粗暴的呵斥。

“退回去!都退回去!敢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守军校尉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想被烧死啊!”

“荆州军说了不拦我们!让我们去成都!”

“周太守!开恩啊!给条活路吧!”

哀求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在城门洞下,人群向前拥挤,守军组成的人墙奋力向后推搡,冲突一触即发。终于,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一名试图强行冲关的老者被一名紧张过度的守军士兵用长枪刺穿了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斑驳的地面。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骚动和绝望的哀嚎。

“杀人啦!守军杀人啦!”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人群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冲击军阵。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刀剑无情地挥下,又有几人倒在血泊中。鲜血和尸体暂时震慑住了疯狂的人群,他们像潮水般退开一段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怨恨,却如同实质的浓雾,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曾经保护他们、如今却阻挡他们生路的守军,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与城内的混乱与鼎沸形成鲜明对比,江州城的权力核心——将军府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凝重,仿佛暴风眼中那片刻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帅堂之上,年过花甲的周毅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虎皮帅椅中,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下的老松。但他那花白的须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刺眼的霜色,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般嵌在额角眉间,诉说着无尽的疲惫与煎熬。他面前宽大的书案上,一边摊开着那份字字诛心的劝降箭书抄录,另一边,则是斥候冒死潜回绘制的、城外荆州军伐木堆柴的详细草图。

那草图上,用朱砂标记出的柴草堆积点,已经密密麻麻,如同一条不断增粗、狰狞咆哮的赤色恶龙,正缓缓收缩身躯,将灰黑色的江州城紧紧缠绕、勒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吐出焚灭一切的烈焰。草图旁边,还放着几份墨迹未干的军报,内容无一例外:某营士卒逃亡未遂、某处粮仓遭百姓哄抢、西门/南门爆发激烈冲突,军民死伤若干……

于赦按刀立于下首,这位往日里叱咤风云、仿佛永远充满力量的猛将,此刻也如同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他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虬髯戟张却失去了往日油亮的光泽,沾染着尘土与汗渍。他紧握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甲胄上甚至还带着方才巡视城头时沾染的、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点点暗红。他刚刚从地狱般的城头归来,亲眼目睹了城外那令人头皮发麻、几乎望不到边的柴薪之山,也亲身感受了城内守军那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士气。

“太守……”一名身着文官服饰、面容清瘦的幕僚,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民心……民心已如沸鼎,军心……军心亦是大乱啊!今日辰时至今,已发生大小骚乱十七起,抓获试图缒城或冲击军械库的士卒四十三人!粮道彻底断绝,城中存粮……即便严格配给,恐也难支撑半月。再这样下去,不等荆州军放火,城内恐怕就要……就要自相残杀,不攻自破了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是否……是否该考虑沈天意的条件?他承诺不伤降卒性命,不如先放百姓离城……或许,或许能保全满城生灵……”

“住口!”周毅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锐利地盯住幕僚,“我周毅深受国恩,世食周禄!牧守此城,守土有责!岂能不战而降,将这江州重镇,将这数万军民,拱手让与沈天意那等犯上作乱的逆贼?若是放下武器,我等皆会成为鱼肉,沈天意狼子野心,其言岂可轻信!今日若降,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肃立的众将。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此刻大多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或面露悲戚,或隐含犹疑,甚至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周毅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知道,沈天意这一手“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实在是太狠毒,太精准了!它没有动用一兵一卒直接攻城,却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具破坏力。它像一种无形的剧毒,正从江州内部最脆弱的地方——人心,开始一点点腐蚀、瓦解这座城池最后的抵抗意志。

“于将军,”周毅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自己最倚重的臂膀身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你怎么看?我军……尚能一战否?军心……还可用否?”

于赦面色坚毅,他猛地抱拳,甲叶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悲怆与决绝:“蒙太守知遇之恩,末将愿效死力!请予末将五千敢死之士,今夜便缒城而出,突袭敌营,纵火焚其柴草,挫其锋芒!即便不能尽毁,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叫沈天意知道我江州并非无人!我军城中尚存两万余可战之兵,江州城高池深,粮秣……若能严格约束,尚可支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脸上横肉抽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民心浮动,军心不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唯有以铁血手腕,强力弹压一切骚乱,稳定城内秩序,方为上策!乱世用重典!若任由恐慌蔓延,相互践踏,不需荆州军动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于赦的提议充满了武将决死一战的刚猛与悲壮,像一头困兽发出的最后咆哮。然而,这咆哮背后,却也透露出浓浓的无奈。突袭成功的希望何其渺茫?荆州军岂会不防备?而那铁血弹压,势必会造成更多自己人的流血,将本已激化的军民矛盾推向彻底的对立,甚至可能引发内讧。

周毅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帅案边缘。于赦的建议是纯粹武将的本能反应,刚猛,直接,却未必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加速崩溃。他何尝不想像个纯粹的武人一样,抛开所有顾虑,提刀上马,与沈天意决一死战,马革裹尸,成全一世英名?但他是主帅,是江州的支柱,他肩上扛着的是满城数万军民的生死存亡,是身后或许早已不存在的“朝廷”的颜面。困守孤城,外无援兵,益州牧刘光世将大部分军队都调往了雒城抵御杨勉大军,眼下内患丛生,面对一个实力碾压、且不惜焚城也要取胜的冷酷对手……坚持下去,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忠义”的虚名,而让全城数万生灵为之殉葬吗?这“忠义”,是荣耀,还是……无法承受之重的诅咒?

“报——!”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盔歪甲斜,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声音带着哭腔,“大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有数千军民聚集,砸毁了坊市,正在冲击西门守军!他们……他们声称若再不开城,便要……便要自己打开城门,献……献城投降!守军校尉力战不退,但寡不敌众,伤亡惨重,请求……请求速派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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