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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竹关的秋日,风中已带肃杀。
这座扼守汉中入益州咽喉的雄关,矗立在两山夹峙的险要处,关墙高四丈有余,以巨石垒砌,经年累月的血火在墙面上留下深褐与乌黑的斑驳痕迹。关前唯一通道狭窄曲折,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此刻,关头上“齐”字大旗在萧瑟秋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刀枪映着冷光,沉默中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关外五里,荆州军大营连绵如云。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王崇跪在地上,甲胄染尘,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隐隐渗出血迹。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份沾了泥土的伤亡简报。
沈天意端坐主位,玄甲未卸,惊鸿剑横于膝上。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简报时,目光锐利如刀。帐内两侧,杨勉、马元,曹英和麾下一种校尉肃立,人人面色凝重,帐外秋风卷动旌旗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八千人,折损近半,余者带伤,粮草被焚三成。”沈天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崇浑身一颤,“王将军,这就是你给本帅的战果?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必取绵竹’?”
王崇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颤抖:“末将有罪!末将轻敌冒进,中了齐天铭诱敌之计,累死三军……请二公子治罪!末将……末将甘愿受死!”
“死?”沈天意冷笑一声,“你的命若能换回那四千儿郎的性命,我现在就砍了你。”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在绵竹关的模型上,“齐天铭用兵,看似刚猛,实则诡诈。他示弱于外,诱你深入峡谷,再以滚石擂木断你后路,亲率精锐从侧翼俯冲而下……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你们从王将军此败中,看出了什么?”
杨勉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回二公子,齐天铭对地形利用已达化境,且极善把握战机。他并非一味死守,而是主动创造战机,以歼灭我有生力量为目标。此人不除,绵竹关难下。”
马元也道:“齐天铭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其麾下将士皆愿效死。强攻硬取,损失必巨。”
沈天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关隘模型,陷入沉思。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齐天铭此人,重情,重义,尤重家人。可对?”
日前从后方带着三千兵马赶来曹英,闻言立刻答道:“二公子明鉴。据末将所知,齐天铭自幼失怙,由寡母抚养成人,与一妹感情极笃。其妻乃汉中一小吏之女,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今年方才三岁。刘光世为笼络其心,将其家眷安置于成都,名为照顾,实为质子。如今其家眷皆在我手,李大都督已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沈天意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隐去。他转向王崇,“王将军,你与齐天铭交手数次,观其用兵,除了善用地形、勇猛无畏,可还有其他特点?譬如……性情?”
王崇努力回想,颓然道:“此人……用兵严谨,阵型严密,极难找到破绽。性情……末将只觉得他悍勇无比,冲锋时如猛虎出柙,寻常士卒根本挡不住他一合。对了,”他想起什么,“他似有些……固执,或者说,骄傲。几次对阵,他明明可以更灵活变通,却往往选择最直接、最硬碰硬的打法,仿佛……不屑于耍弄诡计。”
“不屑于耍弄诡计?”沈天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不屑,是自信。他自信手中斩马刀可破万法,自信麾下儿郎能碾碎一切阻碍。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他顿了顿,“死穴。”
众将精神一振,知道二公子已有了计较。
沈天意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开始下达命令,声音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杨勉。”
“末将在!”
“命你率第四军三千人,多备旌旗鼓角,明日拂晓前,秘密移营至绵竹关东北十里处的鹰嘴崖。白日里,广布疑兵,多设灶火,擂鼓呐喊,做出我军主力欲从此处迂回侧击、断其归路的态势。记住,声势要大,但不可真攻。”
“末将领命!”
“马元。”
“末将在!”
“命你率第七军两千五百人,携带所有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明日巳时,大张旗鼓进逼绵竹关正门。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但同样,听我号令,未得允许,不得真的攀城。你的任务,是吸引关内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将他们牢牢钉在正面。”
“末将领命!”
“沈杰”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一千骑兵,配双马,携带三日干粮,连夜出发,绕过绵竹关西侧山林险道——我知道那里难行,但你必须做到。抵达关后十里处的落马坡埋伏,切断汉中可能的援军,同时监视关内动静。若齐天铭出关,不必阻拦,放他过去,但务必截断其退路。”
沈杰面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末将必不辱命!”
“曹英。”
“末将在!”曹英上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你领本部兵马及王将军余部,重新整编。明日午后,待正面战事胶着,你部从东南角废弃的营寨遗址悄然接近关墙。那里墙体有旧损,守备相对薄弱。我已让人秘密探查过,有处裂缝可供攀援。你挑选三百敢死之士,趁夜攀墙,潜入关中,不要恋战,目标只有一个——”沈天意眼中寒光一闪,“焚烧关内粮仓、武库,制造混乱,并在混乱中,设法打开或破坏一处城门。”
曹英呼吸微微急促,这是奇功,也是险招:“末将领命!只是……齐天铭若在关中坐镇,恐不易得手。”
“他不会在关中坐镇。”沈天意淡淡道,“以他性情,见我军主力似要迂回其侧后,正面又有大军猛攻,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最可能的选择,是亲率精锐出关,试图击溃我正面之敌,再回师应对侧后威胁。这是他最自信、也最习惯的打法。”
众将恍然,原来一切布置,都是为了引齐天铭出关!
“那我军主力……”王崇忍不住抬头问。
沈天意看向他,眼神深邃:“王将军,你还有能战之力否?”
王崇挣扎着挺直身体,咬牙道:“末将……末将尚有亲兵两百,精锐一千人,愿为先锋,戴罪立功!”
“好。”沈天意点头,“你率余部,明日随我中军行动。我军主力一万六千人,将埋伏于关前三里外的‘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坡陡林密。齐天铭若出关击马元,回师时必经此地。我要在那里,以逸待劳,领教一下这位‘万人敌’。”
帐中众将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又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二公子这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从正面佯攻、侧翼疑兵、后方断援、内部破坏,到最终的主场伏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在了齐天铭的性格和反应之前!
“都听明白了?”沈天意沉声问。
“明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各自去准备吧。记住,此战关键,在于‘引’和‘疲’。我们要让齐天铭觉得处处受制,心烦气躁,最终按捺不住,踏入我们为他选好的战场。”沈天意挥挥手,“王崇留下。”
众将行礼退出,帐内只剩下沈天意和王崇。王崇依旧跪着,不敢抬头。
“王崇,”沈天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可知我为何还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末将……末将不知。”
“因为你是益州降将的代表。”沈天意声音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你若一败涂地就被处死,其他归附的益州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寒心,会疑虑,会觉得自己在沈氏麾下没有出路。所以,我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能。”
王崇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但你要记住,”沈天意语气转冷,“你的命,是那些战死的儿郎和益州大局保下来的。此战若再有任何差池,不必等我动手,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起来吧。”
“谢……谢二公子不杀之恩!”王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踉跄起身,只觉得浑身虚脱,又有一股绝处逢生的狠劲涌上来。
“阿宝,给我磨刀”
“是,二公子”阿宝一脸憨态可掬十分开心的说到
当夜,荆州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精密运转。各部依令悄然调动,无数传令兵往来奔驰,却又竭力保持着整体的安静,唯有点点灯火在秋夜寒风中明灭,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之瞳。
次日,晨雾未散。
绵竹关守军如往常一样警惕地巡视关墙,忽然,东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鼓角声,紧接着,大片烟尘扬起,隐约可见旌旗晃动,似有大量军队在移动。几乎同时,关前平原上,荆州军主力在无数旌旗簇拥下,推着各式攻城器械,浩浩荡荡逼近关墙,在弓弩射程外开始列阵,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关楼之上,齐天铭按刀而立。他年约二十五,正是男子英武勃发的年纪,身量极高,与沈天意相仿,肩宽背厚,一身玄铁重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战袍。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微微眯着,扫视关下敌军和东北方向的烟尘。他手中那柄斩马刀比寻常制式更长、更重,黝黑的刀身无鞘,随意杵在地上,刃口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的血色光华。
“将军,看旗帜,是杨勉部在东北方向活动,似要迂回。”副将指着远处道。
“正面是马元,推来了全部家当,看样子要拼命。”另一偏将语气凝重。
齐天铭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在两地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荆州军这是要两面夹击?不,东北方向地势崎岖,大军难以展开,更多是疑兵。真正的杀招,恐怕还是正面强攻。但杨勉此人用兵谨慎,不会无故虚张声势……
“报——!”一名哨骑气喘吁吁冲上关楼,“将军!后方落马坡方向,发现小股荆州骑兵活动,疑似欲断我归路!”
齐天铭眉头一拧。断归路?沈天意好大的胃口!他想在这里一口吃掉我齐天铭和绵竹关?
“将军,敌军势大,是否向汉中求援?”副将建议。
“援军?”齐天铭冷哼一声,“汉中那些老爷兵,赶来至少需五日,到时黄花菜都凉了。”他目光再次投向关下正在列阵、挑衅般缓慢推进的荆州军主力,眼中战意逐渐升腾,“沈天意想一口吃下我?也不怕崩了牙!传令:守军坚守关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关。亲卫营,随我披甲!”
“将军!您要出关?”众将大惊。
“马元匹夫,仗着人多器械,欺我关前无人。”齐天铭一把抓起斩马刀,手腕一抖,沉重的刀身发出嗡鸣,“我去会会他,斩了这厮,看沈天意还如何嚣张!杨勉那边若是疑兵便罢,若是真敢来,回头再收拾不迟!”
“将军三思!敌军势大,恐有埋伏!”
“埋伏?”齐天铭傲然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埋伏都是笑话!我齐天铭的刀,就是破一切诡计的依仗!开门!”
沉重的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齐天铭一马当先,身后八百亲卫骑兵如钢铁洪流汹涌而出。这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人马俱甲,刀枪映日,出关后迅速展开冲击阵型,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直扑正在列阵的荆州军。
马元早已得令,见齐天铭果然出关,心中暗赞二公子料事如神。他指挥部队稳住阵脚,弓弩齐发,长枪如林,做出全力抵抗的姿态,却又在齐天铭骑兵即将撞上阵线时,恰到好处地令前军微微后撤,两翼包抄,将其缠住,却不死斗。
齐天铭一马当先,斩马刀抡起,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荆州军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他杀得性起,怒吼连连,试图凿穿敌阵,直取马元中军。然而马元并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层层阻截,且战且退,阵型始终不乱。
与此同时,关内隐约传来喊杀声和火光!东南角方向浓烟升起!
“将军!关内起火!似有敌军潜入!”关楼上守军惊呼。
齐天铭心中一沉,回头望去,只见关内数处火头冒起,正是粮仓、武库方向!中计了!沈天意真正的目标不是正面强攻,也不是侧翼迂回,而是里应外合,夺关!
“回援!”他当机立断,一刀逼退数名敌军,拨转马头。八百亲卫奋力撕开缠斗的荆州军,紧随其后,向关门冲去。
马元见状,立刻挥军反扑,咬住齐天铭后队,让其无法从容回关。
齐天铭心急如焚,关内有他的根基,更有无数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家眷!他狂吼着,斩马刀舞成一片光轮,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关门前。然而关门处一片混乱,曹英率领的敢死队正在与守门士卒激战,试图控制城门!
“滚开!”齐天铭目眦欲裂,拍马直冲过去,刀光闪过,几名曹军敢死队员顿时身首分离。他奋力杀散门前敌军,高喊:“关门!快关门!”
残余守军拼命推动城门,终于在荆州军大股部队涌来前,将厚重的关门重新合拢,落下门闩。然而,曹英率领的数百人已经成功潜入关内,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关内守军不得不分兵镇压,正面防御力量大减。
齐天铭刚喘口气,忽闻关后落马坡方向传来激烈厮杀声,那是沈杰的伏兵截杀了试图出关报信或来自汉中的零星探马,更彻底断绝了他从后方获得支援或撤退的可能。
此刻,他已然明白,自己完全落入了沈天意的算计之中。正面被马元黏住,侧后受杨勉疑兵威胁,关内起火,归路被断……每一步都被对手料定。
“沈天意……”齐天铭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望向荆州军大营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以及被彻底激怒的熊熊战火,“好手段!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齐天铭,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毕竟是一代猛将,身处绝境,反而激起了滔天凶性。“传令!留一半人守关,镇压内乱!其余能战者,随我出关!与其被困死,不如放手一搏!直取沈天意中军!斩了沈天意,一切危局自解!”
这是极为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决定。但此刻的齐天铭,就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虎,宁愿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要扑向猎人的咽喉!
关门再次打开,这次,齐天铭集结了关内几乎所有还能机动的兵力,约两千人,包括他的八百亲卫,如同一支决死的箭矢,不再理会两侧纠缠的马元部和东北方向的疑兵,朝着侦察到的、沈天意中军可能所在的“鬼见愁”峡谷方向,决死冲锋!
他知道那里可能有埋伏,但他已别无选择,也自信手中的刀,能斩开一切!
“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
入口狭窄如咽喉,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秋日的阳光在这里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沈天意站在峡谷中段一处稍高的石台上,周围是严阵以待的一万六千人马。王崇及其残部被安排在侧翼山坡,负责投掷滚木礌石和弓弩覆盖。沈天意身边,是曹英完成任务后率部赶来汇合的三百敢死队残兵,以及他亲自挑选的五百亲卫“虎贲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峡谷入口方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沉闷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由远及近。
“来了。”沈天意轻声说,手按在了惊鸿剑柄上。但下一刻,他却从亲兵手中,接过了一柄刀——一柄制式与齐天铭所用极为相似,却更加修长、刀身隐现暗纹的斩马刀,是他惯用兵器,已许久未使。
“二公子?”曹英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