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堂下原本吵闹的胡人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美丽得不像凡人的汉人女子。为首一个年长些、头戴羽毛饰物的胡人男子迟疑地用胡语问了一句。
陈月华凝神倾听,随即用胡语回答,语速不急不缓,发音竟颇为标准。
两人你来我往,对话了几句。陈月华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清晰转述。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向沈天意等人,脸上因专注而泛着淡淡的光彩,更添丽色:“启禀汉王,大都督。此人确是北戎大燕国使者团首领,名叫‘阿史那罗’。他承认他们是奉大燕皇帝斛律满拉都之命南下,欲联络汉中太守,探听益州及中原虚实。他说……大燕国兵强马壮,迟早要南下牧马,收取中原富庶之地。若……若将军肯归顺大燕,必得重用。”她翻译到后面,声音渐低,显然也觉得这些话狂妄刺耳。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怒斥。
“狂妄胡虏!”
“痴心妄想!”
沈天意抬手,压下众人的激愤。他看着陈月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做得很好。告诉他,益州是汉家疆土,沈某是汉家儿郎,只有胡虏归附王化,断无汉将屈膝胡尘之理。让他收起妄想,老实交代大燕国兵力部署、南下意图等有用信息,或可饶其性命。”
陈月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能被沈天意肯定,哪怕只是这么简单一句,也足以让她雀跃。她转身,将沈天意的话,用更委婉但态度坚决的胡语转述过去。
那胡人首领阿史那罗闻言,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这女子翻译得如此精准,态度也如此强硬。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气激动。
陈月华仔细听着,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回身禀报:“他……他说,他们只是先行探路的使者,具体军机要务,只有他们的‘九公主’和护卫队长知晓。公主顽劣,途中与他们走散,后来才被我军在汉中边境一同抓获。那护卫队长是勇士,只服强者……”
沈天意目光转向那群胡人,果然见其中有两个被特别捆缚、堵住嘴的人,一个身形明显娇小,不断挣扎扭动,发出“呜呜”声;另一个则极其魁梧雄壮,即便被绑得像粽子一样,也昂着头,眼神凶狠如野兽。
“带上来。”沈天意吩咐。
士兵将两人推搡到堂前,取下堵嘴的布团。
那娇小的身影一得自由,立刻“呸呸”两声,然后竟不害怕,反而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猫儿般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最后目光灼灼地落在了沈天意身上。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胡人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鲜明,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彩石和小小骨饰,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狐裘,即便被俘,也透着股野性难驯的活力。
她开口就是一串又快又脆的胡语,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天意。
陈月华脸色更古怪了,咬了咬唇,才翻译道:“回汉王,她……她说,她就是大燕国九公主,斛律明月。她说……说汉王你长得真好看,比她父汗帐下最勇猛的勇士还要好看。问汉王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娶妻……”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堂上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沈天意面无表情,但眼角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腾皱眉呵斥:“放肆!阶下之囚,安敢胡言!”
陈月华将李腾的话翻译过去。谁知那九公主斛律明月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冲着李腾做了个鬼脸,又转向陈月华,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眼神在陈月华和沈天意之间来回瞟,带着狡黠的笑意。
陈月华听完,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低着头,声如蚊蚋:“她……她说……这位将军(指李腾)凶巴巴的,不好玩。还是这位好看的将军(指沈天意)好……她还说……说……”
“说什么?”沈天意问,语气依旧平静。
陈月华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说我和将军你……站在一起很……很般配……问……问你……是不是我的夫君……还……还叫我把……把你让给她……她说她很喜欢你,想带你去大燕国,做她的驸马……”
“哗——”堂上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四起。沈天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哈哈!这胡女有意思!有意思!二弟……汉王魅力不小啊!连胡人公主都一眼看中了!”
曹垣也忍俊不禁,摇头苦笑。王崇则是又尴尬又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李腾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自己的妾室,被一个胡女当众说和别的男人般配,还问是不是夫妻?!这成何体统!
沈天意抬手按了按眉心,显然也对这脱线的胡人公主感到无语。他直接忽略了那些荒唐话,沉声对陈月华道:“问她,大燕国此次南下,究竟是何计划?兵力多少,由谁统帅,欲攻何处?”
陈月华红着脸,将问题翻译过去。
斛律明月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嘟着嘴,又是一串胡语。
“她说……她是偷跑出来玩的,不知道打仗的事。这些都是她大哥铁林和那些老头子们在操心。她只知道父汗想得到中原的花花世界,有很多很多漂亮女人和好吃的……”陈月华翻译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这公主,似乎真的只是个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少女。
沈天意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让人将还在嚷嚷“我要跟好看将军说话”的九公主带下去,严加看管,但吩咐不得虐待。
接着,那名极其魁梧雄壮的北戎勇士被推到堂前。他身上的绳索比其他人更粗,嘴里也被重新塞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战意和挑衅的眼睛。
沈天意示意取下堵嘴物。那勇士喘了口粗气,瞪着沈天意,用生硬蹩脚的汉话,一字一顿地吼道:“汉人!狡猾!用计,不算英雄!有本事,放开我,打一场!打赢我,问什么,说什么!打不赢,杀了我!”
看来这就是那个只服强者的护卫队长了。
沈天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睥睨的自信:“好。如你所愿,沈杰”
“二公子,不可!”李腾、曹垣等人连忙劝阻。此人一看就是力大无穷的悍勇之辈,沈天意虽武艺高强,但身为主帅,何必亲自犯险?
沈天意摆摆手:“无妨。就在堂前空地,点到为止。沈杰,上”他又转向陈月华,语气温和,“陈姑娘,稍后还需你传话。”
一句“陈姑娘”,让陈月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无尽的酸涩与甜蜜。他叫我“陈姑娘”……不是“陈姨娘”,不是“李氏”,是“陈姑娘”……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民女……遵命。”
“好小子,看小爷怎么收拾你”沈杰摩挲着拳头,一脸跃跃欲试
众人移步堂前宽敞的庭院。积雪已被清扫,地面平整。那北戎勇士被解开束缚,活动着手腕脚踝,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急于撕碎猎物的猛虎。沈杰脱下外袍,递给亲兵,只着玄甲,空手上前。
“好好收拾他一顿”沈天赐冲沈杰喊到
没有废话,那勇士狂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撞过来,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沈杰面门!这一拳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沈杰不闪不避,直至拳风及面,才骤然侧身,左手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搭在对方手腕脉门,一引一送,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那勇士只觉得一股浑不受力的怪异力道传来,前冲之势顿时被带偏,踉跄向前扑去。沈杰顺势右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按——
“砰!”
那勇士收势不住,加上背后一掌之力,竟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结结实实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雪泥。
堂前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沈杰这一下,直接把那个勇士摔得七荤八素。
那勇士咆哮着爬起来,更加愤怒,挥舞双拳,狂风暴雨般攻来。沈杰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实则从容。他并不硬拼,只是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擒拿手法,不断化解对方攻势,偶尔反击,也是击打在关节、穴位等薄弱处,让其酸麻无力。
不过二十余合,那勇士已气喘如牛,浑身力气仿佛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快要爆炸。终于,沈杰见其力竭气躁,看准一个破绽,欺身而进,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其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上,同时单膝压住其胸口,手掌虚按其咽喉。
“服不服?”沈杰气喘吁吁的问道。
那勇士瞪着沈杰,眼中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颓然和一丝敬意。他挣扎着,用胡语说了几句。
一直紧张关注着战况、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的陈月华,连忙翻译,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他说……他服了。沈将军的武艺,是他生平仅见。不是靠蛮力,是真正的……格斗艺术。他愿意回答汉王的问题。”
沈杰起身,伸手将那勇士拉了起来。这一举动,让那勇士又是一愣,眼中敬意更浓。
沈杰一脸得意的看着沈天意
“下次争取十息之内拿下”沈天意面无表情的说到
沈杰傻笑着“汉王,我已经很努力了”
接下来,通过陈月华流畅的翻译,沈天意等人终于了解到更多关于北戎大燕国的情报:其兵力约在三十万骑以上,控弦之士骁勇善战,尤其精于骑射。皇帝斛律满拉都雄才大略,太子铁林勇猛好战,南下之心确实急切。此次使者团南下,除了联络汉中,更重要的任务是绘制南边山川地理图,查探各路军阀虚实。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很可能是趁中原军阀混战、朝廷虚弱之际,先取司隶,再图南下……
情报至关重要。沈天意赏了那勇士一碗酒,然后命人将其带下,与其他人分开看管,待遇从优。
处理完胡人之事,天色已完全暗下,堂内重新点起灯烛。
沈天意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静静立在堂下、仿佛融入阴影中的陈月华身上。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中残留的水光。她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而柔顺,像一株风雨后静静绽放的幽兰。
今日之事,若非她通晓胡语,只怕要大费周章。而她翻译时的专注、准确,面对胡人公主荒唐言论时的窘迫与坚守,都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这女子,倒不完全是传闻中那种只知风月的深闺美人。
“陈姑娘,”沈天意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今日多亏你了。若非你精通胡语,我等犹如盲人摸象,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陈月华浑身一颤,抬起头,正对上沈天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狎昵,没有轻视,只有真诚的感谢和淡淡的欣赏。这目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魂俱醉,也更让她痛彻心扉。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站在他面前,为他分忧解难,而不是仅仅作为一次偶然的工具。
“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当二公子夸赞。”她声音哽咽,再次低下头,生怕泄露太多情绪。
沈天意又看向王崇,赞许道:“王将军,你此次随军出征,戴罪立功,夺取绵竹关,后又安抚汉中地方,功不可没。你有个好女儿(王胜男陪伴张静姝很讨张静姝欢心,张静姝特意在沈天意面前夸了她),亦有个……不错的外甥女。”他顿了顿,对李腾道,“李腾,王将军之功,你依军功簿,从厚封赏。至于陈家……”
他目光重新落回陈月华身上:“陈姑娘今日立此一功,于我军了解北虏虚实大有裨益。陈家献城在前,陈姑娘立功在后,忠心可嘉。李腾,以你大都督府名义,褒奖陈家,赐金帛田宅,以示恩宠。陈姑娘本人,亦当重赏,赐……锦缎百匹,明珠一斛,玉如意一对,以酬其劳。”
“臣等遵命!”李腾和王崇同时应道。李腾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沈天意对陈月华的赏识,似乎有些过于明显了。不过,于公而言,确实有功当赏,他也无法说什么。
陈月华呆住了。赏赐……她不在乎。可这赏赐,是他亲口说的,是为了她今日的功劳。这意味着,在他心中,她不仅仅是一个附属品,一个美人,而是一个……有用的人,一个立了功的人。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泣不成声:“民女……谢汉王恩典……谢……大都督恩典……”
这眼泪,为这微薄的认可,为这咫尺天涯的距离,为这永无可能却焚烧心肺的爱恋。
沈天意看着伏地哭泣的纤细身影,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极淡的怜惜,再次悄然浮现,但很快便被更重要的军国大事压下。他温声道:“起来吧。天色已晚,你且回去休息。日后若有需要,或许还要劳烦姑娘。”
“是……”陈月华哽咽着,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最后深深望了沈天意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才一步一颤地,退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堂,走入外面无边的寒冷黑夜。
堂内,议事继续。关于北戎的威胁,关于汉中后的布局,关于天下大势……
而陈月华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温暖的、有他在的堂上。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活着唯一的意义,或许就是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再来的“劳烦”,等待着下一次,能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他翻译几句胡语,哪怕只能再听他叫一声“陈姑娘”。
风雪夜归人。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都督府的廊檐下,而那场始于胡语、终于泪眼的初见,却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上,一个或许无知无觉,一个却已焚心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