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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骂咧咧,又狐疑地低头在附近草丛泥地里翻找了几下,一无所获,只得悻悻地啐了一口,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潮湿的林边泥地,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杂役房方向。
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沾满泥点的狗尾巴草后面。
云棠瘫在一片相对干爽的草叶背面,六足发软,整个蝴蝶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右侧翅膀看起来暗淡了许多,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浅淡了些许。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体内那点莫名其妙的暖流,也带来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随时会再次昏死过去。
但她还活着,没有被踩死。
而且……她好像,大概,也许……拥有了某种奇怪的能力?虽然代价是翅膀更破、身体更虚,并且那能力的触发方式、效果、代价,全都一团模糊。
惊魂稍定,冰冷的现实立刻涌上心头。
重生成蝴蝶,还差点被踩死,以及诡异的暖流和信息,还有……赵莽为什么在这里?看他的衣着神态,似乎是很多年前,他还未崭露头角、在外门杂役区挣扎时的样子?
难道自己不仅重生成了蝴蝶,还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甚至赵莽、林清露那些人都还远未登上青云宗核心舞台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那蝴蝶的细小心脏(如果真有的话)猛地一抽,随即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荒谬和冰寒。
就算回到过去,她现在是一只蝴蝶!翅膀残破、飞不高、跳不远、轻轻一捏就死的蝴蝶!拿什么去复仇?
靠刚才那差点把自己先送走的、时灵时不灵的“毒鳞粉”吗?那点粉尘,恐怕连只蚂蚁都毒不死,最多让人闻着恶心!
正自嘲间,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刻意拿捏着娇柔的笑声由远及近。
“赵师兄,你方才在看什么呀?那般入神。”声音甜得发腻,每一个转折都透着精心算计
云棠的复眼瞬间锁定声音来处。
鹅黄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随着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
少女面容娇美,柳叶眉,杏仁眼,顾盼间自带一股柔弱可怜的风情。只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明与不耐,没能完全掩饰住。
林清露!比记忆中更年轻,更娇嫩,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却出现在这外门杂役区边缘。
她巧笑嫣然,走向刚刚停下脚步、脸上还残留着嫌恶的赵莽。
赵莽一见她,脸上的戾气立刻收敛,挤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憨厚笑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林、林师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别污了你的鞋。”
“师兄说的哪里话。”林清露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莽刚才驻足的地方,又飞快移开,笑意更深,“我不过是路过,见师兄在此,特来打个招呼。师兄近日修为似乎又有精进?清露感知到方才此处似有……些许灵力异动呢,虽微弱,却颇为奇特。”
灵力异动?草叶后的云棠悚然一惊。林清露这厮,感知竟然如此敏锐?她说的,难道是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弄出来的那点淡金色粉尘?
不对,那根本不是灵力!至少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灵力形态!那暖流,那信息碎片,那粉尘……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赵莽闻言一愣,挠了挠头:“灵力异动?没有啊!刚才就是差点踩到只怪虫子,有点难闻的味道,哪有什么灵力。”他显然对自己差点“机缘巧合”触发或感知到什么一无所知。
林清露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但笑容不变:“许是清露感知错了。师兄勤勉,将来定有大造化。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只是……近日听闻后山那边不太平,似有低阶妖兽躁动,扰了药圃的清静,值守的师兄们都颇为头疼呢。”
后山?药圃?
云棠的复眼微微转动,青云宗外门后山,确实有一片低级药圃,由杂役弟子轮流看守。
林清露此刻特意提起这个,是想引导赵莽去那里?为什么?
赵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三角眼里冒出一点光:“妖兽躁动?可是有什么缘由?或是……有了什么天材地宝出世的前兆?”底层挣扎的人,对任何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贪婪。
林清露掩嘴轻笑:“师兄真是敏锐,缘由嘛,清露也不甚清楚。只是听掌管药圃的执事随口抱怨,说躁动最厉害的是西南角那片阴湿的腐骨草区域,夜里总有窸窣怪响,像是许多小东西在爬,去了又寻不见什么,又许是地气有变吧。”
她说着,眼波似有似无地飘向云棠藏身的狗尾巴草丛方向,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不过,师兄若是有心,或可前去查探一番,若是能解决这小小麻烦,在执事面前,也算一桩功劳呢。”
腐骨草……阴湿……许多小东西在爬……
云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蝴蝶的脊背(如果她有的话)爬上来。
林清露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提及,给赵莽一个表现的机会,但结合她刚才对“灵力异动”的敏锐感知,以及此刻飘来的眼神……
她是故意的?她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还是想引赵莽去那个“腐骨草”区域,而那里有什么东西,和她云棠(蝴蝶形态)有关?或者,和她刚才释放的那甜腻腥气的粉尘有关?
信息太少,阴谋的味道却太浓。
赵莽显然没想那么多,他被“功劳”两个字钉住了,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拍着胸脯:“多谢林师妹提点!我这就去后山看看!定不叫那些腌臜东西坏了药圃灵草!”
林清露满意地笑了笑,又柔声叮嘱了几句小心,便婷婷袅袅地转身离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赵莽摩拳擦掌,也顾不上刚才的“晦气”,转身就往后山方向大步走去。
泥地边缘,再次恢复寂静。
只有风吹过狗尾巴草的沙沙声,和烂泥慢慢干涸的轻微龟裂声。
云棠趴在草叶上,疲惫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翅膀的疼痛也重新鲜明。但她不敢昏睡。
重生为蝶,回到过去,仇人近在咫尺,她却弱小如尘埃。
体内莫名出现又几乎耗尽的神秘暖流,意义不明的信息碎片,时灵时不灵的古怪能力。
林清露诡异的出现和暗示,后山腐骨草区域的“妖兽”躁动……
这一切像一张刚刚撕开一道口子的蛛网,黑暗黏腻,错综复杂,而她这只刚刚破茧(虽然是破得稀烂)的蝴蝶,已经一头撞在了上面。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她轻轻动了动那残破的翅膀,复眼倒映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和远处青云宗连绵屋宇模糊的轮廓。
逆蝶……
这两个字,连同那暖流带来的破碎信息,再次划过她的意识。
哼,她舔了舔口器—一个完全陌生的动作,带着昆虫特有的冰冷质感。
既然没被踩死,既然回来了,既然好像还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仙女的报复,不就是降维打击么?
虽然她现在只是个扑棱蛾子,但……谁说蛾子,就不能先把水搅浑呢?
腐骨草区域……是吧?
她试着再次凝聚精神,感知体内。那暖流几乎枯竭,但似乎有一丝丝,正在极其缓慢地,从周围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从身下腐烂的草叶中,渗透进来,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云棠定了定“神”,忍着不适,开始努力吸纳这一点点冰凉阴晦的“气息”。
翅膀上,那淡紫色的底色似乎更深沉了些,破损边缘,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重新开始若有若无地流转。
夜幕,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