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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白跪在他尸身旁，一语不发。

他双手将那件沾满毒烟与血污的外袍缓缓铺开，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一个沉睡的故人。

那是顾家军中早已失传的“停战请援”之礼——不拔剑，不逼迫，以身为祭，示敌以信。

他曾听父亲说过：“真正的勇士，不是杀尽仇敌，而是能让仇敌想起自己也曾是人。”

而此刻，他对着一个被蛊毒啃噬殆尽的傀儡，行了这礼。

他记得了。

不是全部，却已足够痛彻心扉。

“阿鸦叔……”三个字在他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

那个总在夜里偷偷塞给他糖饼、背着他巡营、骂他“小崽子别乱跑”的亲兵叔叔，竟以这般面目重逢。

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沦为他人掌中玩物，意识被碾碎，尊严被焚尽。

他的指尖抚过鸦面冰冷的脸，触到一道陈年刀疤——正是影像里替母亲挡箭时留下的。

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倒灌：地道里的哭声、棺底的血腥味、母亲塞进他怀中的玉佩、父亲最后望向祠堂方向的那一眼……

他没有流泪。

只是将随身携带的玄甲残旗，轻轻覆在鸦面身上。

旗角破损，却仍绣着那只展翅欲飞的衔羽虎。

苏锦瑟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得极慢，却极重。

他开始真正成为他自己——那个曾被烈火埋葬，又被她从灰烬中唤醒的顾家少主。

她低头凝视手中半页血书，墨迹已被血浸透大半，唯独“沈元衡知你未死”七字清晰如刻。

指腹摩挲过纸面，她几乎能想象出鸦面是如何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将它藏入怀中，穿越十年奴役，只为等今日交付。

“他们怕的不是过去翻案。”她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骨，“是怕活着的人回来。”

老哨牙扶着断墙站起，脸色惨白：“沈元衡……当年兵变主导者之一，如今‘风云录’三大评阁长老，掌‘天机卷’！若他知道顾家血脉未绝……”

话未说完，小篾儿突然从鸦面尸身下抽出一块锈蚀铁牌，颤抖着递来：“姐，这是……夜巡使的腰牌。编号‘壹’。”

苏锦瑟瞳孔一缩。

夜巡使，名义上是江湖巡查司密探，实则是“焚忆计划”的刽子手。

他们专门抹除禁忌记忆，焚毁证据，甚至用药烟篡改亲历者神志。

而“壹号”，竟是鸦七？

父亲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竟成了清洗自家旧部的第一把刀？

荒谬，残忍，却又合理至极。

这就是操控舆论的极致——让你亲手毁灭你最珍视的一切，还让你以为那是命令、是使命、是忠。

她抬眸看向顾夜白，正对上他转来的目光。

那双曾混沌赤红的眼，如今清明如寒潭，深处燃着幽暗火焰。

“下一个，”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刀锋上磨过，“该轮到沈元衡记住我的名字了。”

风忽止。

远处沙丘边缘，一抹黑影悄然退入黄沙尽头，衣角翻飞，竟也佩着一枚相似的铁牌——编号“叁”。

焚忆计划，远未终结。

众人默然收殓鸦面遗体，将其暂安于残祠之内。

苏锦瑟收好血书与铁牌，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风婆婆颤抖的声音——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指向宅院深处一口枯井，眼中泪光闪动：

“你娘走前……曾说，井底有物，非血亲不可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