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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龙鳞入土,不埋骨只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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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天没亮。

空气里浮着一层湿重的冷,像浸透冰水的麻布裹在人喉头。

双星亭檐角滴水声断续,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紧的那根弦上。

昭影的小手还攥着那块麦糕,热气早散了,可黍米韧劲未消,裹着玉珏的弧度硌着掌心,像捧着一小截烧红又骤然淬火的骨头。

她没跑,也没回头,就那么踮着脚,踩上供桌前那截半朽的木墩,把麦糕轻轻放正中央——正对香炉后那尊泥塑土地公微垂的眼。

“娘托梦说,龙鳞该回土里长麦子。”

声音清亮,脆得像初春第一根折断的柳枝。

哄笑声立刻炸开。

“哎哟,小昭影又说胡话喽!”

“龙鳞?怕是昨儿灶灰呛着啦!”

“可不是嘛,龙在天上飞,哪肯钻土里种麦子?”

笑声里有宠溺,也有敷衍,更有些藏得极深的、不敢多问的忌惮。

毕竟这孩子开口闭口“娘”,而她娘,是七年前苏家抄斩时,抱着三岁昭影跳进摘星楼焚档井的那位——苏家舆情司掌印女官,死前最后一道密令,是用血在井壁刻下“麦不腐,账不死”六字。

没人敢提,可人人都记得。

顾夜白站在亭外槐树影里,蓑衣未披,湿发贴额,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哄笑,也看见了昭影垂下的睫毛,在青灰天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麦糕上那粒赤髓麦仁——红得灼目,像凝固的、不肯凉透的血珠。

供桌底下,暗格松动的微响被笑声盖过。

老陶头孙子蹲在桌后“擦地”,袖口一翻,指尖已撬开榫卯,暗格无声滑落半寸。

玉珏落处,正对地窖通风口——那里,昨日新铺的桐油浸过的竹席下,埋着一根中空柳木的接驳端口。

风忽然一转。

不是吹来,是抽走。

亭中烛火猛地一矮,火苗蜷成一点幽蓝,映得昭影侧脸泛青。

她悄悄退后半步,小脚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着一点新泥——那是今早顾夜白教她踩的:左三右二,踏在青砖缝里那几粒发芽的官麦上。

麦芽细如银针,破壳未展,却已泛出淡青脉络。

——假的再生,是真的引线。

夜粥郎已在坡后鼠道伏了整夜。

药鼠啃穿三道朽木板,沿桐油引渠爬进地窖,爪尖勾住柳木凹槽,拖行七尺,将真账本换入蒙童习字废纸堆最底层——那里压着三百张《千字文》临摹纸,墨迹斑驳,纸页脆黄,连老鼠都不愿久留。

次日清晨,雾未散尽,村东田埂忽有人惊呼:“快看!双星亭供桌上的麦糕……冒青苗了!”

三寸,笔直,茎节分明,叶脉泛银。

“龙显祥瑞!”老陶头孙子当众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撕裂晨雾,“癸亥冬雪压梅枝,今朝麦穗破寒生——这是苏家魂归谢土,天降吉兆啊!”

锣鼓声起,香火升腾,烟雾如灰云漫过义冢坡。

没人留意,那烟雾最浓处,有道黑影借着抬神龛的间隙,从坡后枯藤掩映的鼠道一闪而没。

而顾夜白,此刻正坐在田埂边,手里拎着半坛糙酒。

酒是昨夜自酿的,烈,浑,入口烧喉。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雨水混着酒液滑进领口。

粗布衣襟敞着,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形如麦穗低垂,边缘泛白,是七年前苏家刑场外,他抢尸时被铁链刮出的印。

他忽然哼起一支调子。

不成曲,却极慢,极沉,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一寸寸刨出来:

“麦穗低垂,不争日光;

雪压梅枝,根在土央;

癸亥冬夜火未凉,

灰里埋种,三年不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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