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烈焰腾起的呼啸,是木梁爆裂的脆响,还有一声短促、惊惶、戛然而止的闷哼。
谢珩瞳孔骤缩,猛地扭头望向地窖东壁。
那里,通风口铁栅微微震颤,一缕青烟,正从锈蚀的缝隙里,蛇一般钻出。
地窖东壁通风口钻出的青烟尚未散开,谢珩瞳孔已缩成针尖——那不是寻常烟火气,是桐油烧穿木板时特有的、带着甜腥的焦糊味。
火!账房在烧!
他喉头一滚,几乎要嘶吼出声,可嘴刚张开,一道瘦小身影已撞开地窖垂帘,裹着雪风与水汽冲了进来!
是个少年,不过十四岁上下,粗布短打湿透半边,发梢滴水,脸上泥灰混着泪痕,左手死死攥着一册硬壳账本,右手拎着个豁口陶罐,罐口还往下淌着浑浊雪水。
他浑身抖得像秋枝上的雀,却一步未停,直扑至青铜钱范前,“咚”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铜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大人——!”他哭喊声劈了叉,字字带血,“听雪楼用空棺领抚恤银!一具棺、三两银、七条命!西廊冻土底下埋的不是尸首,是饿死的活人!我阿姊……我阿姊就躺在第三副棺里,她没死!她只是昏过去了!他们……他们往她嘴里塞棉花,盖上棺盖,说‘死一个,报七个’!”
少年猛地掀开账本,纸页哗啦翻飞,朱砂批注如凝固的血:“癸亥冬,永宁三年十二月十七,领赈银三千二百两,实发米粮零石——零石啊!全换成棺材了!”
谢珩脸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死白。
他下意识去摸袖中暗袋——那里,一枚黄铜私印正硌着他的小臂。
当年苏家被钉死在“私铸官钱”铁案上,凭的就是一枚形制错谬、纹路僭越的“伪官印”,而那枚印,正是他亲手督造、又亲手塞进苏家密室铜匣的“证物”。
可此刻,他指尖刚触到印角——
“哗啦。”
一捧雪水,清冽刺骨,自苏锦瑟指间泼出,不偏不倚,尽数洒在青铜古镜之上。
水珠顺云雷纹蜿蜒滑落,镜面幽光骤然一颤,竟未晕染,反似被激醒般泛起层层涟漪。
刹那间,镜中不再映地窖枯焰、不照少年涕泪,而是浮出一片恢弘天光——皇城方向,九重宫阙之巅,一面明黄大旗正猎猎招展,旗角翻飞,赫然是当今天子亲赐“风宪旌表”的蟠龙纹!
而就在那黄旗金边映入镜心的一瞬,镜面边缘倏然折射出一点锐利寒光——谢珩右袖内侧,半枚铜印轮廓清晰浮现,印文微凸,螭钮残缺,连那道他当年为掩痕迹、故意锉平的锯齿状缺口,都纤毫毕现!
苏锦瑟垂眸看着镜中倒影,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只余霜刃出鞘的冷光。
“谢楼主。”她声音轻得像片雪落,“这一印……是你亲手还回来的。”
谢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半枚印,是他最隐秘的刀,也是他最致命的锁。
他想抽手,想撕袖,想毁镜——可镜中黄旗猎猎,仿佛正悬于他头顶,无声宣判。
而顾夜白依旧未动,只将手按在孤辰剑柄上,目光沉静,如山岳压向溃堤前的最后一道裂隙。
地窖外,火势已熄。
但那少年手中账本摊开的纸页上,一行朱砂小字正被烛火舔舐得微微发亮:
“癸亥冬,苏氏赈灾,铸镜照心——非为鉴人,实为留证。”
谢珩喉结剧烈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蒙面茶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早已冰封千年的寒潭。
潭底,静静沉着一座倾覆的府邸,和三百二十七双,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