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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为首那人,左手垂落,掌中赫然捏着一枚铜牌。
牌面朝外。
朱砂新漆未干,赫然是赵府腰牌。
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极淡的松脂香。
顾夜白右手缓缓抬起,按在棺盖之上。
就在此时——
岸上芦苇丛深处,一点微光倏然亮起。
不是火,不是灯。
是皮影。
一只鱼形纸影,通体素白,腹下两点朱砂,正随风轻轻摇曳,尾鳍微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游入水中。
水冷,箭更冷。
三支弩矢破空而至,撕开薄雾,直取顾夜白后心、咽喉、膝弯——角度刁钻,力道沉狠,是水鬼帮“断骨三叠”的成名杀招。
周砚腿一软,几乎跪进泥里,却见顾夜白连头也未回,右掌往棺盖上一按,黑棺倏然横移半尺,如山岳倾侧,稳稳咬住三箭来路!
“笃!笃!笃!”
三声闷响,箭镞深陷棺木,尾羽犹自震颤。
那棺非铁非檀,却是以沉江千年阴楠所制,吸音不透劲,箭力尽数吞没,连一丝裂纹都未迸出。
可就在棺身微震的刹那——
芦苇丛中,那尾素白鱼影忽然一跃!
不是被风掀动,而是被一根极细的蚕丝牵着,凌空翻了个身,腹下两点朱砂在幽蓝磷光里骤然灼亮,如睁双目!
紧接着,“嗤嗤”数声轻响——七点火光自河面腾起,竟是苏锦瑟早伏于浅滩石缝间的皮影鱼灯,被水流悄然推至敌船必经之径。
灯腹薄纸一触水即溃,内里磷粉遇湿而燃,幽焰升腾,竟不飘散,反如活物般游走、聚拢、延展……水面霎时浮出四字:
冤——魂——索——命——
字迹由蓝焰勾勒,边缘浮动扭曲,仿佛真有七缕白气自水底升起,缠绕字脚,随波明灭。
更骇人的是,那“命”字最后一捺,竟缓缓拖出一道血痕般的暗红余光,直指为首那人手中赵府腰牌!
“河神……河神显灵了!”
“是御河七尸!他们回来讨印了——”
水鬼帮众肝胆俱裂,有人失手打翻弩机,有人扑通跪倒磕头,更有两个当场呕出胆汁,瘫在船板上筛糠般抖。
为首者脸色惨白,左手死攥腰牌,右手却已不受控地摸向怀中符纸——可那朱砂未干的“赵”字,在幽焰映照下,竟微微沁出血珠似的湿痕。
他瞳孔骤缩。
不是幻觉。是人算的。
算准了他们必走此段窄湾,算准了磷粉遇水即燃的刻度,算准了幽光折射水面的角度,更算准了……人心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自己亲手埋下的鬼。
顾夜白已转身。
黑袍掠过湿岸,一步踏碎浮萍,两步碾过芦根,第三步时,棺身微倾,七具骸骨静卧其中,如列阵待审的证人。
苏锦瑟立在十步外的青石上,素手执一盏未燃的鱼灯,灯腹空hollow,却盛满月光。
她望着河面残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是河神索命……是人,把鬼养熟了,再牵出来,咬他们的喉咙。”
黎明将至未至,天边泛起青灰。
刑部驿马蹄声尚在十里外,急促如鼓点,踏碎薄霜。
而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棺木,声音落进晨雾里,清晰得不容错辨:
“七条人命,换他一纸罪状。值了。”
远处官道尘烟初起,快马扬鞭,旗角翻飞——那上面绣的,是刑部朱批虎头印。
苏锦瑟却忽而一笑,抬眸望向皇城方向。
晨光刺破云层,正落在她袖口一枚暗绣的银线徽记上:
天衡监·校勘司——早已被焚毁的旧印,如今只存于她指尖记忆与皮影幕布之间。
她转身,裙裾扫过露水浸透的荒草,未归班棚,未理残局,只将那盏空鱼灯,轻轻搁在了通往皇城根的长街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