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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把车停在花生心理诊所楼下时,雨已经小了。
他望着玻璃门上凝结的水痕,手指在方向盘上掐出青白的印子——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每当焦虑时就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节。
诊所的门铃在他推开门时轻响。
穿浅蓝针织衫的女医生从屏风后转出来,发梢还沾着雨珠:贺先生,您比预约时间早了十分钟。
我想尽快。贺云的声音带着冷硬的克制,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盆常春藤——和三年前他陪季凝来做心理疏导时摆的位置分毫不差。
花生示意他坐下,咖啡杯递到他面前时飘着熟悉的榛果香气。上次您说,最近总梦见暴雨天。她翻开病历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能具体说说吗?
贺云喉结动了动。
那些碎片般的梦境总在凌晨三点准时砸醒他:季凝湿漉漉的发尾滴着水,腕间银镯撞在他手背;她仰头看他时睫毛上挂着雨珠,说贺云,你替我娶季安下,我替你挡季家的刀;还有昨夜,他梦见自己攥着她的手腕,珍珠项链在两人之间晃荡,她的眼泪砸在他锁骨上,烫得他心脏发疼。
和季凝有关。他说,指节叩了叩病历本封面,您上次说,可能有办法恢复记忆。
花生推了推眼镜,病历本翻到某一页。
贺云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创伤性失忆,关联人物:季凝(重点)三个月前,有位女士来咨询过记忆恢复的药物。她抬眼,她提供的证件显示姓名是季发,但我记得她腕间有个刻着葡萄藤的银镯——和您夫人现在戴的那只很像。
贺云的后背突然绷直。
季凝的银镯他再熟悉不过,小葡萄总爱趴在她手腕上数刻痕。她......问了什么?
她想知道,有没有药能让人忘记特定记忆。花生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当时她情绪很不稳定,说有些事太疼了,疼到连呼吸都像被刀割
诊所里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
贺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涌上来:季凝总在深夜对着银镯发呆,珍珠项链戴了三天就收进首饰盒,小葡萄说妈妈最近总在睡前翻老照片......
贺先生?花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需要先稳定情绪,记忆恢复不能急于......
谢谢。贺云猛地站起来,西装下摆扫倒了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在米色地毯上晕开,像极了季凝上次煮糊的姜茶颜色。
他掏出手帕按在污渍上,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我有点事,先走了。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花生在打电话:林护士,把三号诊室的薰衣草香薰换成薄荷......
季凝是在步行街的糖画摊前遇见卫长安的。
她本来是要买小葡萄最爱的蝴蝶糖画,刚摸出手机扫码,身后就传来那声熟悉的。
她转身的动作太急,糖画师傅的铜勺差点碰到她手背。
卫长安穿着浅灰风衣,手里举着个褪色的帆布包,眉眼在秋阳里温和得像幅画:我猜你会来买糖画,小葡萄总说妈妈买的蝴蝶最漂亮。
季凝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糖画摊的木架。
她记得卫长安——三天前在咖啡馆,他说三年前你救过我你腕间的银镯是我送的。
可她翻遍所有记忆,只看得见贺云在暴雨里给她披外套的轮廓。
我带了照片。卫长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沓塑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她和他站在海边,她穿着白裙子,他的手虚虚护在她后腰。
季凝的指尖发颤,照片里她的笑那样清晰,可她竟半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去年夏天,我们在三亚。卫长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你说想拍一组海边的婚纱照,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贺云出现了。
季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摸出手机,翻到和贺云的合照——他们在幼儿园家长会上,小葡萄举着手工星星贴在两人中间。
照片里贺云的白衬衫被孩子蹭上了蜡笔印,她的珍珠项链在颈间闪着光。
可现在,这两张照片在她脑子里重叠成一片混沌。
小凝,你记得吗?卫长安突然握住她的手,温度比贺云的凉一些,你说过,等小葡萄上小学,我们就搬去大理,开间花店,每天早上给她煮酒酿圆子......
季凝的呼吸乱了。
她想起昨夜贺云发来的消息:小葡萄说今天幼儿园教做手工,要等爸爸妈妈一起贴星星。想起他湿透的白衬衫下绷紧的肩线,想起他说时刻意放轻的尾音。
可此刻卫长安的话像根细针,正往她记忆的裂缝里钻。
我需要时间。她抽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小葡萄......她需要稳定的生活。
如果你能给她和我一样的幸福......
卫长安的眼睛亮了。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红色福袋,穗子上还沾着线头:这是你去年在城隍庙求的,说等小葡萄十岁时打开。他把福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有张纸条,你看看。
季凝捏着福袋的手在抖。
她背过身,指甲挑开收口的红绳。
纸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她的笔迹:如果有天我忘了,一定要告诉小凝,卫长安的酒酿圆子要放三颗桂圆,贺云的姜茶要煮够二十分钟。
身后传来卫长安的抽气声。
季凝猛地转身,福袋从指缝滑落。
卫长安弯腰去捡时,她看见他风衣内侧别着枚银色胸针——是小葡萄幼儿园的校徽,和贺云西装内袋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该走了。她抓起糖画转身就跑,蝴蝶糖画在风里晃出金色的光。
卫长安在身后喊,声音被步行街的喧闹声撕成碎片。
贺云回到家时,小葡萄正趴在沙发上贴星星。
粉色的手工纸散了一地,她的鼻尖沾着胶水,见到爸爸就扑过来:爸爸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老师说要爸爸妈妈一起贴!
贺云蹲下来,帮她擦掉鼻尖的胶水。
小葡萄的发顶还带着奶香味,和季凝刚把她从医院接回来时一模一样。妈妈有事,爸爸陪你贴好不好?
不好!小葡萄扁着嘴,抓起一颗黄色星星按在他手背上,妈妈说,星星要贴在爸爸妈妈中间,这样我们家就是三角形,最最牢固的!
贺云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想起季凝昨晚在楼道里的侧影,雨幕里她摸银镯的动作,珍珠项链贴在锁骨上的温度。葡萄乖,等爸爸谈完安东瑞的合同......
爸爸是不是要和妈妈离婚?小葡萄突然仰起脸,眼睛里蓄着泪,胡婶和胡叔说,离婚就是妈妈要搬去很远的地方,葡萄再也不能每天早上给妈妈画小猫胡子了......
贺云的心脏被攥紧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季凝第一次提离婚时,她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贺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没资格再当你妻子。他当时说等安东瑞合同谈完,以为能拖到她恢复记忆,可现在......
葡萄想和妈妈住。小葡萄把星星塞进他手心,妈妈昨天给我讲《三只小熊》,讲着讲着就哭了。
她说葡萄是妈妈最亮的星星,可爸爸是妈妈的月亮,月亮和星星要在一起......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季凝提着糖画站在门口,发梢沾着细碎的雨珠。
她看见满地的星星纸,看见小葡萄挂着泪的脸,喉咙突然发紧:葡萄......
妈妈!小葡萄扑过去,糖画在两人之间晃出金蝴蝶。
季凝蹲下来抱她,闻到女儿发间熟悉的樱花香波味。妈妈,不要和爸爸离婚好不好?小葡萄的眼泪渗进她领口,葡萄想每天早上给爸爸妈妈画小猫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