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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客厅的地暖开得足,贺涟漪脱了沾雪的棉靴,红袜子尖儿蹭着羊毛地毯,眼睛却黏在正弯腰给小宝擦脸的季凝身上。
舅舅。她突然开口,声音尖得像掐了半段的哨子。
贺云正拆小宝的围脖,闻言抬头。
小外甥的脸被擦得红扑扑的,还挂着没咽下去的草莓果酱,倒把他的注意力暂时勾了去:怎么了?
今天在学校,贺涟漪扯着书包带,金属搭扣在指尖转得飞快,王老师问我家里有几个大人。她突然顿住,睫毛快速眨动,像被风吹乱的蝶,我说有舅舅,有小宝,还有......
季凝刚把温好的牛奶放在茶几上,闻言抬头时,正撞进贺涟漪湿漉漉的眼睛里。
那眼神像块浸了水的软糖,甜腻里裹着刺:还有季凝姐姐。
贺云的手指在小宝后颈停住。
他想起今早雪地里那枚刻着的珍珠发卡,想起丁雯云在电话里说涟漪总说想哥哥时,背景音里摔碎的玻璃杯——他妹妹从小就会用最软的壳,裹着最尖锐的刺,扎向她认定的入侵者。
王老师夸我家庭幸福。贺涟漪突然笑了,可那笑没到眼底,她说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最幸福。她歪头看向季凝,季凝姐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妈妈?
季凝端牛奶的手顿了顿。
牛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见贺云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哽住。
三年前替嫁那天,她在贺家老宅见过贺云的婚书——甲方贺云,乙方季安,最后被红笔划掉的上,歪歪扭扭签着。
那时他的智商停在八岁,却固执地要她在婚书上按手印:凝凝是我媳妇。
涟漪。贺云伸手揉乱她的马尾,指节擦过她耳后新冒的冻疮,你有舅舅。
可舅舅会老啊。贺涟漪猛地抽回脑袋,书包地砸在沙发上,等舅舅老了,小宝要上学,季凝姐姐要回季家,就剩我一个人......她抓起沙发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得太急卡在绒毛里,我去沈琳琳家写作业!
门地撞在墙纸上,震得玄关的水晶灯晃了晃。
季凝弯腰捡她掉的橡皮,余光瞥见贺云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揉她头发的姿势,像株被风折断的树。
舅舅?小宝舔着牛奶杯沿,姐姐生气了?
贺云蹲下来,替他擦掉嘴角的奶渍:小宝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小宝蹬着小短腿跑开,毛绒睡衣在地上扫出一道浅痕。
季凝把牛奶推到贺云手边:她最近......
我知道。贺云打断她,指腹摩挲着玻璃杯上的水珠,丁雯云上周给她买了条粉色蓬蓬裙,说等你有了新妈妈,天天穿这个他突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她从小就怕被丢下,小时候躲在楼梯角哭,是因为丁雯云说要把她送到国外。
现在换了个由头,还是怕被丢下。
季凝伸手碰了碰他手背——今天在雪地里抱小宝时,他手背蹭破了块皮,现在结了层薄痂。要不去跟她聊聊?
聊什么?贺云低头盯着杯底的奶渍,季凝不会走?
说舅舅永远在他突然站起来,沙发垫被带得歪向一边,我去花园抽根烟。
花园的冬青树挂着雪,像披了层碎银。
贺云靠在老槐树下,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燃,火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反常。
烟抽到一半,后颈突然落了片雪,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贺总这是借烟消愁?
蓝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穿驼色大衣的男人抱着个牛皮纸袋,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这是贺云上周在老城区买的,说季凝爱吃。
你来干什么?贺云把烟按在树干上,火星子溅在雪地里,不是说今天陪温呦呦挑婚纱?
呦呦说我挑的领结像窗帘穗子。蓝天把栗子糕递过去,她说你家季凝眼光好,非让我来讨主意。他顿了顿,借着月光看清贺云泛红的眼尾,怎么?
跟小娇妻吵架了?
贺云没接栗子糕。
他望着雪地上两人重叠的影子,突然说:我把波尔多那个酒庄给你。
什么?
去年你说想改做有机葡萄酒,贺云从大衣内袋摸出钥匙,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地契在秘书那,明天让他送过去。
蓝天终于察觉不对。
他把栗子糕揣回口袋,伸手按住贺云肩膀:老贺,你不对劲。
贺云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发抖。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他手背,他这才惊觉自己哭了——眼泪落得悄无声息,像雪化在热锅里。我今天看见卫长安送她回家。他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他给她递围巾,她笑着接了。
就为这个?蓝天松了手,你俩都结婚三年了......
三年前我是八岁。贺云打断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哽咽,现在我二十八,我分得清喜欢和依赖。他抓着槐树粗粝的树皮,指缝渗出血珠,可涟漪讨厌她,丁雯云盯着她,连卫长安都......
蓝天扯下自己的围巾,硬给贺云围上,你现在开车去公司?
贺云摸出车钥匙:开个会。
开你个头。蓝天夺过钥匙,高速上雪没化,你现在这状态......
我清醒得很。贺云又摸出备用钥匙,动作快得像捕猎的豹,让开。
蓝色的玛莎拉蒂冲出院门时,后视镜里蓝天的身影越来越小。
贺云把暖气开到最大,可后颈还是凉得慌——那是季凝今早给他系围巾时,指尖碰过的位置。
高速路像条银色的河,车灯切开雪雾。
他想起上个月发烧,季凝整夜守着他,用湿毛巾给他擦手,说贺总现在是三岁,要听医生的话;想起小宝上幼儿园那天,季凝蹲在他面前系鞋带,发梢扫过他手背,痒痒的;想起她在工作室熬夜画图,他偷偷送热牛奶,她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说贺先生来得正好,这个领口设计你给拿个主意。
车速不知不觉提到了一百六。
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鼓。
导航提示前方隧道时,他突然踩下刹车。
玛莎拉蒂在雪地上滑出半米,停在应急车道。
隧道口的灯串在雪雾里晕成暖黄的团。
贺云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20:17,和三年前替嫁那晚的时间分毫不差。
那时他攥着她的手按婚书,说凝凝要陪我一辈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八岁的他想要的一辈子,和二十八岁的他想要的一辈子,原来是同一件事。